那孩子的怀里,那颗脑袋是热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苍呼出来的气,一口一口全喷在他领子上。它呼一下,他领子就湿一块。湿了的地方,风一过,结一层薄冰。
两个人都没起来。柱座底下蹲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把一头十几年的老兽搂在怀里。
柱子立在他们后头。看不到顶,只看得见脚底下这一截。四外的白暗下去,跟天连成一片,分不出哪儿是地,哪儿是云。
雪停了。方才柱身震下来的那层雪,掉干净了,这会儿又落上薄薄一层。
远处那片黑是营房。十间屋子塌了七间,立着的那三间里,只有一间透着黄光。那是那孩子住的屋。屋里的柴他平日舍不得烧,今儿烧了。
那孩子的手撑在雪里,早冻透了,指头抵着雪面,没什么知觉。他没动。
苍的喉咙里响了一声。
白日里它滚着的那声响,一直压着,沉在底下。这一声浮上来一点,短,散。响完,又没影了。
那孩子低下头。
它背上的皮在跳。
不是冷。也不是怕。那身架绷在一处,绷到紧,又松开,再绷住。搁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摸得着皮底下那股劲,一下,一下,来了又走。
他想起他爹。
那年他多大,记不清了。他爹走的时候没回头。他站在门槛里头,看着他爹的背影拐过巷口。巷口有个石墩,他爹的衣角扫过那个墩,扫了一下,就没了。
那时候他爹说,家里那头兽要是回来了,你跟它说一声。
说了。方才说了。
苍的动静变了。
它把脑袋从他怀里抽出去。
抽得急。鼻子蹭过他的下巴,凉。
它退开半步,前腿撑住,又退了一步。雪在它爪子底下陷下去,陷出四个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孩子的手空了,搁在半空。
他还蹲着。腿早蹲麻了,他没觉出来。
他以为它要走。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老佟站在柱座那头,手还搭在包上。老周蹲在火边没动。韩山往前挪了半步,被老周伸胳膊挡了一下,又站住。
朱大力嘴张了张:「它咋了。」
没人应他。
那孩子慢慢站起来。他一起身,脚下那柄短斧还搁在雪里,斧刃朝下,陷进去半指。
他站直了,跟那头兽面对着面。
他比它矮半头。他看着它的眼睛。老兽的眼睛发黄,眼角白了几根毛。
苍离他三步远。它低着头,鼻子冲着雪面。它呼出来的白气喷在雪上,把脚下的雪敲出一个小坑。
它不动。
风把它脖子那圈毛吹起来,又压下。
那孩子看着它。
「你等我。」
苍没动。
「我回来了。」
它动了。
不是走。它前腿一蹬,整个身子往前一送,低着头,朝他撞过来。那头兽立起来比他高出半头,扑过来的时候,影子先把他的脸盖住。
那孩子没躲。
它撞进他怀里。
那个劲不小。那孩子往后一仰,脚跟没踩住,整个人坐进雪里。雪腾起来,扑了他一脸。他屁股底下是实雪,硬。
他没顾上疼。
他仰着脸,接了一嘴的雪。雪化在嘴里,凉。
那头兽压在他身上。压得很实。他的胸口被挤住,一口气出不来。它喘得厉害,一口一口,热气全灌进他领子里。
那孩子的手不知道往哪搁。
搁上去,怕它挣开。不搁,那头兽整个压着他,没处放。
他抬起手,落在它背上。
苍抖了一下。
不是挣。是接住了。
那孩子的另一只手也上去。两只手都落在它背上。他不敢使劲。这头兽比他爹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沉。他就那么搁着。
苍的喉咙里滚出一声。
那一声比先前长。
它从他肩上往下滑,滑到怀里,整个脑袋都埋着。它的身子压在他腿上,压得他脚一点点往下沉。
它在他怀里抖。
一根一根的,从脖子后头抖到尾巴尖,抖过又停,停一下,再抖。它埋头不出声。那声是从它身子里透出来的,闷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往外顶。
那孩子抱着它。
他的手上有了劲。他使劲了。
他把它搂住。那身架很宽,他搂不过来,就搂着半圈。他把下巴搁在它脑袋上。老的兽,脖子那圈的毛硬,扎人。
雪地里长起来的两个人,一个压着,一个撑着。撑着的那个没松手。
火还在柱子背风那面烧着。没人添柴,火苗矮下去,红成一小片。那点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投在雪上,看不出谁是谁。
老佟转过身去。
他往柱子那边走了两步,手搭在柱身上,头低着。柱身冻透了,凉。他搭着,没动。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周蹲在火边,从怀里摸出那根烟袋,捏了捏,没点。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两下,空的。
韩山站在后头,刀把上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朱大力眼睛睁得老大,嘴张开又合上,没敢出声。他往后挪,挪到老周旁边,蹲下了。
秦晚没看那头兽。她看着沈肆。
沈肆的心口底下,那条线动了。
这回不是它自己出去的。是那头兽的劲,从门那边撞过来。
门没关,他也没推。那一下灌进来,比上回重。重得多。
它不光是急。它里头裹着十年的东西。
他眼前过了一点别的。不是这院子。雪更大,风打横里刮。一头兽顶着风往前走,走一段,停一段,拿鼻子往雪里刨。刨出来的都是空的。它刨一年,刨两年,刨到皮毛底下的骨头都硌手。它还在刨。
十年里的雪,十年里的夜。守着一根柱子,一日一日。它等的那个人没回来。回来的这个像。它分得出。可它还是扑上去了。
那孩子胸口发闷,是被压的。那股劲进来,也压在他胸口,跟他一个样。
他没往里看。那点东西过来,到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就把眼闭上了。他跟这头兽不熟。头一回认的时候不熟,这会儿也不熟。他要是往里探,那头兽十年的东西能把他淹了。他不能探。
热的东西顺着鼻子往下走。
是鼻血。
这回下来了。滴在袖口上,一滴。又下来一滴。
两滴。
他没抬手去擦。
他站着,由它流。他往后退了半步,给那头兽和那孩子让开点地方。这地方不该有他。
他站在柱子这一边。老周在火那边。秦晚在他侧后。谁都没说话。这院子十年没这么静过,也没这么满过。
那孩子搂着那头兽,搂了很久。
他一下一下,拍它背。拍得不快。他不大会拍。手落下去,抬起来,再落下去。
苍的抖,慢慢地,停了。它抬起头。
它把脸往他脸上蹭。从下巴蹭到耳根,蹭了两下。它的胡子扫过他的脸,痒。
那孩子没动。他由着它蹭。
「回来晚了。」他说。
声音很低。就这三个字。说完了,他把脸埋下去,埋进它脖子那圈硬毛里。
苍的鼻子抬了抬,冲着天上。天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柱子底下,两块木头并着躺,字对着字。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落在柱座上,落在两块木头中间那道缝里。
老佟还搭着柱身。他的肩膀,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