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还搁在柱座边上。发布页Ltxsdz…℃〇M沈肆一夜没去动它。天刚亮，雪停了，风却更冷，像有人把刀刃含在嘴里往墙上吹。营里静得能听见雪沫子落在甲片上的声。墙里头的人也醒了，可没人声张。北柱把缺口边那个兵换下来时，那兵没吭声，只是把位置让出来，自己退到墙根坐着，手里的矛横在膝上。


    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风里只有冷，干冷，刮在脸上像砂纸，刮过耳朵就麻。墙根那堆火是营里唯一的热源，跳一下，暗一下，把人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有人搓着手，没人出声，连咳都压在喉咙里。这般静法，倒比喊杀更让人手心出汗。沈肆看了那火一眼，火光短，照不到墙外十步，可只要它还亮着，那片黑就还停在光外。


    他站到墙头，往雪线看。昨夜那几道黑影还在，可不再是几道了。它们后头又续上了，连成一片，比昨夜厚出一倍。独兽仍站在二十步外，比旁边大一点，雪落在它背上，没化。它没动，可它身后那片黑，动了。


    沈肆看得出那不是一阵风带起来的乱动。是它们齐齐往前提了半步。半步而已，可那片黑的前沿，离墙近了一截。


    北柱在他身旁，肩膀还不敢使劲，可腰杆是直的。他看了那片黑一眼，没说话，把手里那杆没点火的火把往垛口一靠。


    「它们等那封令。」他往墙外看了一眼，北柱却应了一声。


    「令到了，它们就动。」


    「嗯。」


    沈肆把渡收回来一寸，又送出去。他不去渡那片黑，只渡它边上的气，试试那股压过来的劲有多实。探回来，沉，冷，不慌不忙。他心里有数了，这片黑比前几日那波兽潮难缠，它不是冲，是磨，一点一点把这道墙磨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磨穿了，里头十六个名字，就暴露在风里。可今儿它还没磨到那份上，它还在等，等那封没署名的令先动。


    沈肆把渡往那片黑送了一寸。他没想渡谁，只是去探。探过去，那头满满的，像一整面墙朝他倒过来。他手一颤，鼻子里热了一下，一滴鼻血落在墙砖上，很快冻成一道红的。他没擦。


    他沿墙走了一趟。西边缺口，灰鬃守着，前腿缠着布，面朝西，耳朵立着，听见他脚步，尾巴尖动了动，没回头。梁上老狼头朝南，盯着那片黑，仍没跨过那道槛。墙角那几头被渡安住的兽拢在一处，把柴堆得齐整，有一头把下巴搁在前头的脊背上，眯着眼。它们都安稳，可那安稳是沈肆一头一头渡出来的，不是天生的。苍跟在他脚边，眼睛亮着，看向南边那片压过来的气，身上不再有前几日那种往下沉的劲儿。战魂归了位，它就安了，像一块石头落回了原处。


    老佟在墙根拨算盘，拨得很慢。那孩子蹲在旁边，数钉数到第九个，停了，抬头看沈肆。沈肆冲他摇了摇头，他低下头，接着数。


    秦晚站在西墙，枪头朝下，枪杆拄在地上。她不看那片黑，看的是沈肆。沈肆感觉那道目光落在背上，沉甸甸的，像有人替他把一半的累接了过去。韩山在墙根磨斧，磨一下，停一下，抬头看一眼南边。朱大力抱着一捆柴从东边过来，把柴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雪。


    沈肆把渡收回。探那一下，他知道自己渡不动这么多。前几日渡一头，渡一群，那是因为它们慌，慌了才接得住。今儿这片黑不慌，它稳得很，像早算好了时辰。那封没署名的令，把时也定死了，它只管等，等沈肆这头先露空当。


    他想起昨夜那个念想，一头一头来。可今儿这片黑，不给他一头一头来的工夫。


    他沿墙走了一趟，从西缺口走到东梁子坡。每一处都有人，每一处都有兽。人守着兽，兽顶着人，像两股绳拧在一处。可那片黑从两头一绞，这股绳就快拧不动了。沈肆看在眼里，没说破，只把渡往松的地方，悄悄送了一寸，让那股绳又紧了紧。走到东头，他停了停，看梁子坡那头，瞎鹞的影子在雪地里一闪，没叫。


    午后，太阳歪到西边，光黄得像旧绸子。那片黑在雪地上投下的影，也跟着歪过来，罩住了半个墙根。沈肆看那影，像看一头伏着的兽，脊背拱起，随时要起身。


    风里又有了那封令的味。沈肆把衣裳裹紧。墙角那堆火还剩一拃高，跳一下，暗一下，照不到墙外十步。兽们还是怕这点火，可那片黑也停在光外，谁都不肯先往里凑。火烧到现在，能拦的越来越少，可只要这点火还亮着，那片黑就还停在光外头，谁也不肯先往里凑。


    僵着。一整个白天，都这么僵着。


    沈肆没下墙。他蹲在垛口后头，看那片黑。独兽仍钉在雪线当中，比别的大一点，雪没化。它身后那几道黑影，今儿看清了，不是几头，是十来头，远远地排开，像一扇慢慢合拢的门。它站着不动，它们也跟着不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拴在那头独兽身上。


    申时前的那两个时辰，墙里头的人轮换着啃干粮，啃两口，盯一眼墙外。没人催，也没人歇，像是都认了今儿这一关。沈肆蹲在垛口后头，把渡送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送出去，像一个人用两手，反复试一扇门的厚薄。门还厚，可他摸出来了，那片黑正一下一下，往这门上靠。


    北柱递给他一块干粮，硬的，咬不动。沈肆啃了两口，搁在垛口上。他不饿，可身子要撑住。


    申时过后，那片黑又往前提了半步。


    沈肆的手指在墙砖上抠了一下。这一回，不是风。是它们动了真格的，一步一步，要把这道墙围死。


    他把渡又送出去一寸，只送不渡。探到的是一片压过来的气，沉，冷，不慌不忙。鼻血又下来一点，他拿袖子蹭了，蹭出一道印。


    远处梁子坡那头，有一下极尖的叫声划过来，短，促，像谁拿针划了一下天。是瞎鹞。沈肆听出那是它警醒的叫，不是冲他，是冲那片黑。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被这一声轻轻挑了一下，没断，反倒定了定。


    那一声过后，沈肆把手从墙砖上松开，掌心里全是汗，冻成了冰。他甩了甩手，血沫子和汗混在一处，落在雪上，一小点红。他没去看，把衣裳裹得更紧。瞎鹞在梁子坡那头，叫过那一声，就没再响，像把那根弦替他挑正了，自己退到暗处。沈肆忽然觉得，这墙外头不是他一个人在扛，梁子坡那头，还有一双眼睛，替他盯着那片黑。


    「来了。」他哑声。他没再开口。


    申时后的这片刻，墙里头的人把干粮又分了最后一遍。没人多拿，也没人推让，像都明白这顿咽下去，下一道关就贴在墙外头等。沈肆没去添那堆火，火自己矮下去一点，光也跟着矮，可那片黑还是停在光外，谁都不肯先动一步。


    沈肆看着那片厚起来的黑，脚底下那块砖，被他踩得结了层薄冰。他没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