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那片黑箍到了最紧。发布页LtXsfB点￠○㎡


    沈肆蹲在垛口后头，渡还送在外面，没敢收。收一下，墙角那几头兽就绷一下，缺口外头灰鬃的前腿就红一下。他托着这扇门，托了一整天，手放不下来。


    北柱在缺口边，肩膀抵着门板，牙咬出了血印，没吭声。老佟的算盘停在膝上，那孩子数钉数到第十五个，手停了，看沈肆。沈肆冲他摇了摇头，他低下头。


    墙根那堆火只剩巴掌高，跳一下，暗一下。沈肆伸手烤了烤，手是僵的，烤不出暖。他想起老周的话，火不照人，火拦兽。这点火拦不住多少了，可只要它亮着，那片黑就还停在光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雪地上的黑影也跟着亮了一层，可那亮是假的，照不透那片黑。有人往火边凑了凑，又被人轻轻拉开，谁都明白，省着点，能多拦一阵。


    风从南边来，带着那封令的味，更冷了。那片黑借着风，两路又往里压了半圈。墙根这点火的光圈，缩到只剩三五步。


    沈肆把渡再送深一寸。


    深下去，他听见的不只是兽的疼了。是苍的。是十年前那夜，雪底下那口气，被活活压住，压到喘不上来，压到认了命。苍的战魂归了位，可那口气还在沈肆的渡里翻。他一深，那口气就裹上来，凉的，沉的，像有人从背后把他按进雪里。


    他又听见别的。是墙角那头兽的。是它小时候被大雪埋了半截，同伴的体温一点点凉下去，它缩在里头，等不到天亮。是梁上老狼的。是它隔着一道槛，看了十年，那道槛外头的东西，它认得，可它跨不过去。


    又是北柱的。是他在缺口边抵门板，肩膀那道旧伤，每到夜里就泛疼，疼得他咬牙，咬到牙龈出了血，也没吭一声。发布页LtXsfB点￠○㎡又是老佟的。是他拨了一辈子算盘，拨到这墙根，拨的不再是账目，是人名，拨一个，少一个，他手停了，不敢再拨。


    这些都不是他的。可深渡里头，分不清了。沈肆把渡又送深一寸，想把这满当当的疼，分出哪股是兽的，哪股是人的，哪股是自己的。分不出来。深渡里头，万物都连在一处，像雪底下那口气，裹着苍，裹着老狼，裹着墙角那头兽，也裹着他自己。他咬住自己这个名字，沈肆，沈肆，念着，不让它飘走。


    鼻子里热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鼻血从中、从旁、从鼻翼两边，一道道下来，在脸上冻成好几道红的。他拿袖子蹭，蹭不过来，索性不蹭了。


    他往更深处去。他想把那片黑也渡一动，渡得它退一步。可那片黑不是兽，不是人，是一整面墙倒过来的压。他刚沾上，那压就从四面八方合拢，把他自己那点渡，淹了。


    他忘了自己在墙头。


    忘了北柱在缺口边。忘了老佟的算盘。忘了那孩子数到第十五颗钉。他想起一个名字，想不起是谁的。想了三遍，想起来，是自己的。沈肆。可这两个字，隔着一层雪，远得像是别人的。


    苍拱过来，鼻子蹭在他手背上。不是渡，是实实在在的蹭。凉的，湿的，带着苍自己的气。沈肆的手指动了动，抓住那撮毛。


    远处梁子坡那头，瞎鹞又叫了一声。极尖，极短，像一根针，从那片黑的正当中，直直扎进沈肆的耳里。


    这一声，把他从雪底下拽了出来。沈肆的手指先动了，抓住苍那撮毛，抓得那毛都硌进掌心。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一下一下，是活人的。那口气还卡在喉咙里，他咽下去，咽得喉头发疼。


    他猛地睁眼。眼前是墙，是火，是北柱抵着门板的肩膀，是老佟，是那孩子。鼻血糊了半张脸，冻得发木。他喘了一口气，那口气是自己的。


    「回来了。」他哑声。


    苍没动，鼻子还抵在他手背上。它没说别的，可那一下实实在在的蹭，比什么渡都管用。


    沈肆把渡往回收了一寸。只收一寸，不敢多收，怕墙角那几头兽塌。他这回留了神，深渡里头，再听见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咬住自己这个名字，沈肆，沈肆，念着，不撒手。


    可撒不开手的那根桩，还在心口。这回更深，更沉。鼻血又下来，数不清几道，在脸上结成了冰碴。沈肆拿袖子蹭了，蹭不过来，索性由着它冻。他想起前几日渡一头，渡完能收，收完手是自己的。今儿不行，那片黑压着，兽们绷着，他一收手，兽就往下沉。他只能接着，把自己当那根撑住的桩。他数了数墙头的人影，东边三个，西边四个，缺口边两个，梁上那头老狼不算数。人不多了，可都还站着。


    申时前的两个时辰，墙里头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沈肆蹲在垛口后头，把渡送出去又收回来，像一个人用两手，反复托一扇门。门没倒，可他的手放不下来。瞎鹞那一声还扎在耳里，他不敢再往深处去，只把渡贴在兽们身上，让它们别塌。北柱在缺口边，肩膀还抵着门板，这回没咬出血印，可脸色白得像是纸。老佟的算盘停在膝上，那孩子数钉数到第十五个，手又停了，看沈肆，沈肆冲他摇了摇头。墙角那几头兽，有一头把下巴搁在另一头脊背上，眯着眼，可这会儿眯得不踏实，耳朵弹一下，朝墙外偏。沈肆把手按在灰鬃背上，渡过去一寸，它前腿那片红，淡了淡。


    申时末，东边那缕黑探进来那一寸时，墙根出了乱。


    一个人没站稳，被带得撞在垛口上，滑下去，再没起来。老周扑过去，手按上去，抬眼看了看沈肆，摇了摇头。


    夜里点算，老佟的算盘拨到最后，手停了。


    「站得直的，还有十四个。」


    十五个名字，又少了一个。


    沈肆没说话。他看向墙外那片黑。天平这头，又沉了一块。可那片黑也沉，它箍到了最紧，可它还是停在火光圈外，没进来。独兽仍钉在雪线当中，比别的大一点，雪没化，身后的门，合拢到只剩一道缝。沈肆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今儿一整天，那道缝没合死，是因为那头独兽还钉着。独兽不动，门就不合；独兽一退，门就落。他记下了这个，把渡往独兽身上探了一寸，没渡，只认了认那股纹丝不动的劲。那劲传到手腕，是冷的，稳的，不慌不忙。


    他把渡收回来一寸，又送出去。瞎鹞那一声还在耳边。他知道自己刚从雪底下爬回来，再深下去，不一定还能回来。


    风从南边来，凉飕飕的，带着那封令的味。沈肆把衣裳裹紧。墙角那堆火还剩巴掌高，跳一下，暗一下，照不到墙外十步。可这点火还亮着，那片黑就还停在光外头。他数了数墙头的人影，东边三个，西边四个，缺口边两个，梁上那头老狼不算数。人不多了，可都还站着，谁也没退，都立着。


    脚底下那块砖，被他踩得结了层薄冰。他没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