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坝上叽叽喳喳，瞬间炸开了花。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抓石子的蹲成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抽陀螺的甩着鞭子，“啪啪啪”跟放炮仗似的。


    踢毽子的把毽子踢得老高，红毛绿毛的羽毛在空中翻着跟头。


    丢沙包的抡圆了胳膊，沙包“嗖嗖”地飞来飞去，砸中谁的后背就爆发一阵哄笑。


    “边与月！边与月！”教室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缠的红毛线都跑松了，“快出来！三缺一！就差你一个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弟弟。


    他还站在原地，两只脚并得紧紧的，鞋尖碰鞋尖，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还在轻轻动着，在掌心里继续写那个字。


    “去不去？”我问他。


    他摇摇头。


    “真不去？”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截。


    他摇头的幅度更小了，几乎看不出来，下巴微微往下缩，像要把自己藏进领口里。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老师都走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就你一个人站着。”


    他没说话。脚尖在地上碾了碾，碾出一个小小的半圆。


    门口那道声音又喊起来：“边与月！你再不出来沙包就让人抢光啦！”


    “来了来了！”我冲门口应了一声，回过头，盯着弟弟的耳朵。他耳朵长得薄，太阳光一照，透出粉红色的光，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


    “走。”我伸出手。


    我是真的拎！一手掐住他后衣领，另一手托着他胳膊肘，拎一只不肯挪窝的崽，把他往门口送。


    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出“沙沙”的声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姐……”他的声音软软的，他说话总这样，像放鸡蛋怕磕了壳。


    “姐，我会背了。”他说。


    我松了手，他踉跄了一下站稳。


    “什么时候会的？”我问。


    “刚才。”他抬起头，眼睛亮起来，里头像点了两盏小灯，“老师念一遍，我就在心里跟着念一遍。念着念着，自己就会了。”


    “念什么？”


    “《山村咏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小小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他背完，自己先笑了。嘴角往上翘，他笑起来有点傻气。


    “还有呢？”我问。


    “还有十个字。”他把左手摊开，掌心里红红的，是他刚才写字的印子。


    “人、口、手、大、小、上、下、日、月、水。”他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水”字的时候，声音突然扬起来，口水溅了一下。


    “你就站在这儿背这些？”我蹙眉。


    他点头，点了两下。


    “你傻不傻啊？”我戳了一下他脑门，“下课就是玩的，你背什么背？明天老师还要重新教的。”


    “可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是我想先学会。”


    我愣了一下。


    “姐，你每次都会了，回去爹也夸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想学会。”


    坝上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抽陀螺的鞭子甩得跟放炮仗似的。几个男生围着陀螺嗷嗷叫，陀螺在地上转得飞快。


    我站在门口，风从坝上灌过来，吹得我刘海往脸上糊。


    弟弟站在我身后，他个子矮，下巴刚好搁在我肩膀的高度，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喷在我脖梗上。


    “走。”我这次没有拎他，而是牵起了他的手。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慌：“去哪儿？”


    “去丢沙包啊。你不是会背了吗？会背了就该玩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攥紧他的手，他手心里热乎乎的，还有一点潮，“你今天会了十个字，明天再会十个，后天再会十个。日子长着呢，你急什么。”


    “我……”


    “再说了——”我拉着他往坝上走，脚迈过门槛那道分界线，太阳“哗”地兜头浇下来。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影子并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弟弟，”我看着他眼睛，“你想被夸，我回去夸你。我夸得比爹还响。”


    “真的？”他小跑着跟上我的步子，缺了门牙的嘴又咧开了。


    “骗你是小狗！走！”我说，顺手将他往坝子推了一把，“站在这儿，晒晒太阳。”


    我把他放在光里，同学朝我招手：“边与月！快点！”


    远处沙包飞过来，砸在他影子里。


    他已经处在人群里了，晒得满头是汗，脸蛋通红。他一边躲沙包一边冲我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喊什么。


    我听不清，我知道他要说啥。


    他在喊：“姐！”


    我走过去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沙包。蓝布缝的，里头装的玉米粒，沉甸甸的。


    “接着！”我把沙包抛给他。


    他手忙脚乱地接，沙包在他怀里弹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用两只手抱住，像抱住一个宝贝。


    “姐……”他抱着沙包，站在太阳底下，鼻尖上的汗越来越密，“那个‘人’字，我写了好多遍。”


    “嗯？”


    “一撇一捺，撑着。”他把两只胳膊张开，沙包夹在腋下，“老师说，一只脚往泥里踩，一只手往天上够。”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看天。天上的云很淡，像被风扯散的。


    “我脚踩着地呢，”他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早上路过水坑时溅的泥点子，“手……手在够你。”


    风又吹过来。坝上闹哄哄的，抓石子的笑成一团，踢毽子的“哎哟”一声没接住。抽陀螺的鞭子又甩了一下，这回没打着陀螺，打在了空气里，“咻”的一声。


    我看着他。


    他两只胳膊还张着，一撇一捺，撑开来。


    迎着风。


    我伸手牵住他够我的手。


    “边与禾，你会玩丢沙包吗？”春花跑过来，围着弟弟转了一圈。


    弟弟把沙包抱在胸口，摇摇头。


    “那你蹲旁边看？”春花问。


    他又摇摇头。


    “那他到底要干啥？”春花摊开手冲我翻了个眼。


    “他来玩的。”我说，“得教他。”


    春花叹了口气，一副老成的模样：“行吧行吧，你站中间，我跟边与月月站两边。你负责躲，躲不过就接。接住了算你一条命。”


    弟弟抱着沙包往场子中间走了两步，走得小心翼翼。站定之后，他把沙包举起来递给我：“姐，你的。”


    我接过来，递给春花。


    沙包从春花手里飞出来，画了道弧线朝弟弟砸过去。


    弟弟看见了，身子往左边躲了一下，他没躲开，“啪”地一声打在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