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包。


    光秃秃的、圆溜溜的坟包，上头压着一捆灰绿色的艾草，艾草旁边是一朵黄色的小野花。


    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泪花在闪，又被他压下去了。


    这时候弟弟忽然在襁褓里扭了两下，小眉头皱起来，嘤嘤地哼了两声。


    父亲赶紧弯下腰，把酒碗搁在一边，伸手轻轻地拍弟弟的背：“噢——噢——睡吧，睡吧，妈妈看着呢。”他哼着，声音沙沙的。


    弟弟的眉头慢慢舒开了，小嘴吧唧了两下。父亲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襁褓里抱出来，让弟弟脸朝外，冲着坟包的方向。


    他一只手托着弟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拢着他胖乎乎的小身子，让那张小小的脸蛋正正地对着母亲的方向。


    “让你妈妈看看你。”他低声说，“看看你正在长大呢。看看你圆滚滚的小脸蛋，看看你攥紧的小拳头，跟你姐姐小时候一个样。你姐姐那会儿拳头攥得也紧，喂奶都得一根一根掰开。”


    我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后背微微弓着。我往前蹭了半步，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脚丫子，热乎乎的。


    “爹！”我凑近他耳朵，“妈妈能看见弟弟笑不？”


    父亲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嘴角动了动：“看得见。”


    弟弟小嘴微微张开，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喷在父亲的手掌上。父亲把他又搂回怀里，用襁褓重新裹好了，裹得严严实实的。


    “幺儿，我们回去吧。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父亲说，“你妈妈看见了，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挂在树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父亲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了些，靴子踩在土路上，噗、噗、噗，节奏均匀。


    他脊背好像直了一些，虽然还是微微驼着，但那个弧度没那么弯了。他的影子在前面一摇一晃的，跟着他的脚步一起一伏。


    我紧走几步，跟在他后头，踩着他的影子走，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我又跑到父亲跟前嘟囔了一句：“爹……妈妈一个人在那里，会孤单不？”


    “不孤单。”他说，“这儿有风，有雨，有太阳。春天有花开，夏天有绿叶甜果。你妈爱美，这些她都看得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句，我又喊了一句：“爹！那咱们回去就把灶火点上，锅里的水烧开了，水汽往上冒，冒到天上，妈妈就看见了！”


    父亲脚步顿了一下：“行。”他说，声音很轻，却稳稳的，“我们回家，烧火。”


    回到家的时候，灶膛里的灰灭了，一摊睡过去的黑。


    父亲把弟弟轻轻放在炕头的被褥卷上，转身蹲到灶前，摸出洋火，“嚓”地划了一下，火苗子蹿起来。


    我蹲在他旁边，把劈好的柴往灶膛里递。


    “爹，妈妈以前做饭，老嫌火候不够！”我说。


    父亲把一根细柴架上去，火舌舔着柴皮，“嘶”地响了一声。


    “嫌。丽丽她啊不光嫌火候不够，还嫌我劈的柴块头太大，说她塞不进去呢。”他嘴角弯了一下，“有一回我劈了一堆细条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她一看就乐了，说‘你这是给我烧火还是给我搭积木呢？’”


    他把锅端上去，往里头舀了两瓢水，“可丽丽她心软。说完我，转头又把锅里最好的那块肉夹到我碗里，嘴上还说着‘多吃点，劈柴费力气’。”


    我笑了：“妈妈真好。”


    水汽开始从锅盖缝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白蒙蒙的，往房梁上钻。


    我仰着头看那些水汽，它们晃晃悠悠地升上去，碰到房梁就散开了，像被什么接走了。


    “爹，”我收回目光，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你说水汽真能冒到天上去不？”


    父亲往灶里添了根粗柴，拿火钳捅了捅，火星子“噼啪”地溅出来。


    “能。”他说，声音让火烤得软和了些，“你妈走的那天早上，灶上炖着一锅粥，热气顶得锅盖‘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白的。我当时想，这热气要是能一直往上冒，是不是就能跟着她走？”


    我往灶前挪了挪，火烤得脸热乎乎的。


    “爹，我有时候梦见妈妈。”我低着头，拿烧火棍在灰里画圈圈，“梦见她在灶台前头忙活，围着那条蓝碎花的围裙，回头冲我笑，说她包的疙瘩馅儿里多搁了把葱花，好吃着呢。”


    锅里的水烧开了，父亲把玉米面撒进去，拿筷子飞快地搅。


    “幺儿，你妈妈包的疙瘩，褶子捏得匀。”他说，“那褶子一排一排的，跟小扇子似的。我学了大半年，捏出来的还是跟豁了口的月亮一样。”


    “爹！那后来呢？你学会没？”


    “没学会。”他笑了一声，“丽丽说‘算了算了，你别糟蹋白面了’。她包疙瘩，我烧火，分工正好。一个人干不完的活，两个人搭着手就轻省了。”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的侧脸。


    “爹，那现在咱俩也是分工啊。你搅糊糊，我烧火，也是两个人搭着手么。”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锅沿上，停了那么一息。然后他继续搅，搅得比刚才用力了些，胳膊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泡，越来越稠，香气也钻出来了。


    “是。”他说，声音有点沉，“是两个人搭着手。”


    他把锅端下来，拿碗盛了两碗糊糊，又拿个小碟子，从坛子里夹了两块腌萝卜。


    我接过碗，舀了一勺糊糊吹了吹，塞进嘴里。玉米面的甜香味顺着嗓子眼儿暖到肚子里。


    “爹。”我喊他。


    “嗯？”


    “明儿个咱包疙瘩吧。什么馅儿都包四个。”


    父亲端着碗，愣了一瞬。他低头看着碗里热腾腾的糊糊，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里头那层薄薄的水光又泛了上来，亮着。


    “行。”他说，“明儿个赶早集，买斤肉，你妈妈包的疙瘩，核桃芝麻馅儿，韭菜鸡蛋馅儿的最香。咱试试。”


    “爹！试成了呢？”


    “试成了，咱就给你妈供一碗。”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热气往上冒，她就能吃到了。”


    炕上的弟弟忽然“咿咿呀呀”喊了两声。父亲放下碗，探过身去，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蛋。


    “丽丽？”他抬头对着窗外低声说，“你闺女要包疙瘩了。你教教她，别让她把褶子捏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