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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梨雪照夜白 > 第八十四章 过情关

第八十四章 过情关

    胡为霜是用完饭后再找的方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门在女人身后合上时,舱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短,光也只够照见方絮的半张脸。


    方絮坐在床沿上,背抵着舱壁,膝盖上还摊着那本卷宗,然她走近的时候,发现他根本没有在看——视线似落在册子的某一处,本身却是散的,没有焦距。


    胡为霜站在门边,没急着动,等了两息,方絮抬起头来看她。


    这一眼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把魂儿慢慢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时又已经淡得快没了。


    “粥。”


    胡为霜说。


    方絮没有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正压着一页纸的边缘,压出了一道折痕。


    他于是把卷宗合上放在旁边,依旧不动。


    胡为霜则选择将粥碗放在青年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在对面的矮凳上落座,与他隔着这么一张几案的距离。


    “我去见他了。”


    方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哑沉。


    “他说他知道,说他查到了那条线,查到了后面有人,影衙……他说他手里证据不够,所以他把案子结了,辞了官。“


    “他说他在等我。”


    “等了你五年?”


    “……嗯。”


    “什么都没做。”


    “他说他不敢。”


    方絮说到这里,嘴角牵了一下,但这个弧度显然不是笑。


    “所以呢?”


    “所以我今天站在那里,我问了他一句话,我说——老师,你教我为天地立心,那你呢?”


    “他怎么答的?”


    方絮抬起头。


    “他说,你说得对……他认了。”


    青年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更多。


    “我走的时候想,如果是我在那个位子上,我会怎么做。”


    舱里安静了一息,胡为霜问他:“你想出来了吗?”


    方絮的手指蜷了一下。


    “……没有。”


    “站久了腿会麻,坐下想也是一样的。”


    灯芯跳了一下,光在青年眼底晃了晃。发布页LtXsfB点¢○㎡


    “你当年知道义父的死因之后,往下查……那时候多大?”


    “不到十八。”


    “为什么……”


    胡为霜打断他。


    “怕过,但还要继续走,怕跟走是两回事,怕也要走,不是因为胆子大……一旦不走这条路,可能就无路可走了。”


    “……如果走得动别的路呢?”


    二人相视,不知过了多久,胡为霜很轻地问:


    “你要走别的路吗?”


    方絮不知道,他不知道,只是觉得今夜的双眼额外涩,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流下来。


    “我做了二十年的正确,查案要有凭据,拿人要有王法,行事要守分寸……我以为这些一定是对的,我以为只要我守住了这些,我的道就不会塌。”


    月光底下,他的眼底蓄着一层薄而亮的东西。


    “我出了书院之后,站在渡口边,我在想,那些孩子们、百姓……他们被装进麻袋里送出去的时候,还有王法吗?有凭据吗?那些刽子手,他们又守了什么分寸?二十年,守了二十年,然后发现原来守的那些东西,其实保护不了任何无辜的人。”


    方絮轻笑一声,别过脸,想借发丝的遮挡除去水的痕迹。


    “如果我不是靖安司指挥使,我不是陈守拙的弟子,我不是那个不带私情的方絮——那我又会是谁?”


    “可你问了,你走了,你还是回来了。其实你没有倒,不是吗?”


    胡为霜的目光没有更近,却也没有拉扯得遥远。


    “你教我的,为天地立心。”


    “天地这么大,心只有一颗,你把那颗心放出去,能不能收回来就不会是自己能说了算的,它要是真摔碎了——”


    女人顿了顿,


    “那你就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拼一拼,继续用。”


    胡为霜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悲悯的表情,甚至连温柔都不及,她只是在表达一件她认为天经地义的事,就像手把着手教人怎么削、怎么雕琢一块木胚。


    “摔碎的东西,拼回来还是裂的,但裂的也能用。”


    方絮的喉结动了一下,视野内的水都是粼粼的,也是一片一片的,什么都抓不住。


    “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第一次拆解她的名义。


    而胡为霜就站在面前,她和他近在咫尺。


    方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切心防。


    “我当靖安司指挥使,是为了对得起我学的东西,但我今日走出书院的时候,我想到的人是你。”


    “是因为你在做的事——不管要走的那条路通不通,你都没有停过。”


    “……停在原地就会往下陷,往前走,哪怕走错了,至少是动的。”


    她好像一向不大会安慰旁人,总会用关心的语调讲出一些很板正的道理。


    但也够了。


    方絮恐怕不自知,此刻他看向胡为霜的眼神里,到底盛着多么缱绻的东西。


    “我以前觉得喜欢两个字是私情,而私情会挡住眼睛,会让人判断出错,所以我从来不让它进到心里去。”


    青年就要剖白心迹的架势,却没有说透,而扯了风牛马不相及的下一句。


    “你……在岸上买茶的时候,”他问,“你买了多少?”


    胡为霜愣了一下,然后回他:“一壶。”


    “你只买了一壶。”


    “嗯。”


    “那他在那儿——”


    方絮没有说完。


    胡为霜看着他,青年的下颌线绷着,喉结那里动了一下又一下。


    很紧张的试探,但又很明显。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路昭扛上船的那尊大水囊,沈药之倒出来的三壶凉茶,还有甲板上那些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


    他在问的其实不是茶。


    “方絮。”


    她没有回答,而是问回去。


    “你这段话,跟喜欢两个字有什么关系吗?”


    方絮沉默了一瞬,胡为霜以为这个问题会堵到他不再说话了,然后青年开口,过了喉之后落定。


    “有。”


    很稳,没有犹豫。


    然后方絮就见她从矮凳上站起来,把粥又推了推。


    “粥趁热喝,”


    她说,“凉了就腥了。”


    门在胡为霜身后合上,很轻,这次甚至没有惊动框上挂的那一小串船老大的旧铃铛。


    方絮坐在原处,粥还是温的,面上漂着几粒干虾米,豉汁在上头晕开一圈褐色。


    他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吃完。


    碗底朝上扣在小几上时,方絮听见自己呼出了一口气,很长的一口,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胸腔里松开了。


    ……


    船头。


    “他吃了?”


    路昭问。


    “吃了。”


    “粥够不够咸?”


    “刚好。”


    路昭“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起来往铺位走,才走了两步,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


    “三娘,”


    “嗯?”


    “今夜月色不错,”他说,“但风有些凉了,你坐一会儿也进去吧。”


    说完,路昭钻进自己的铺位,把被子裹严实了,只传出一声闷闷的“晚安”,然后安静下去。


    胡为霜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站起身回舱的时候,路过船舷边,沈药之竟还坐着。


    她于是问道:“还不睡?”


    青年抬了抬袖口,露出那截枯梅枝的尖。


    “捡了根木头,再坐坐。”


    胡为霜看着那截似曾相识的断枝,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只当是困了才发生的错觉。


    “枯的。”


    “知道。”


    “枯的留不住,”


    沈药之闻言,垂眼用指腹摩了一下断口。


    “我知道,”


    他顿了顿,“但我见过它长在枝头的样子。”


    胡为霜点点头,走进自己的舱房。


    随着女人的脚步声渐远,甲板上彻底安静下来,船在水面上轻轻晃着,而沈药之却把袖口那根梅枝重新抽出来,在月光底下又看了一遍。


    他一手握着,食指点了点枝尖,不知是笑它不争气还是什么。


    “折下你的人如今不要你喽……”


    ? ?感谢支持。


    ? 问问追读到这的友友们,对当前文风有什么意见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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