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长山摸了摸怀里叠好的卷子,忽然想起件要紧事,抬头问吕钢:“二驴子,上学得交钱吧?
交多少?
你问王老师了没?”
吕钢正帮着擦桌子,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答道:“问了,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学费一块,课本费也是一块。
不过课本我不用买新的,就用之前那套旧的就行。
要是有哪处不一样,到时候我借同学的或者老师的课本,把不一样的地方抄下来,这样就能省下课本钱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您给我一块钱学费就行。
吃饭也不用在学校吃,我早上多带点干粮,中午在教室啃两口就成,不用额外花钱。”
吕长山听着,眉头微微蹙了下,一块钱说多不多,可家里现在余钱本就紧巴,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
但他看着吕钢眼里的认真,再想到卷面上那些亮眼的分数,心里那点犹豫很快就散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用布缝的钱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他数了又数,数了一块钱递给吕钢:“拿着,明天上学别耽误了。
省着点花是好事,但该用的地方也别委屈自己,听见没?”
吕钢接过钱,心里又酸又暖,用力点了点头:“嗯,爹,我知道了。”
其实吕家原本的日子不算太窘迫,不至于拿一两块钱都这般犯难。
上个月吕铁的媳妇生二胎时难产,急急忙忙送进医院做了手术,医药费又是一大笔开销,又要给她补身体,家里的经济状况这才急转直下,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再加上秋收前吕秀秀开学交学费,零零总总也花了好几块。
平日里买油盐酱醋、头疼脑热抓药,哪样都得花钱。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眼下刚秋收完,队里的粮食和钱还没分下来,就算把家里的抽屉翻遍了,怕是也都凑不出5块钱。
吕钢看着吕长山手里那瘪瘪的钱袋,心里有些不落忍,可思来想去,纸笔终究是上学必需品,只好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爹,您看……能不能再给我五毛钱?
我想买几支铅笔,再买几刀大白纸,回来自己裁了订成本子用。
这样比直接买现成的本子能省不少钱。”
这会一个32开大小的作业本子5分钱,但是很薄,不抗用。
吕钢说的大白纸是那种粗糙的草浆纸,8开的,2毛钱一刀,一刀50章,裁了做本子合算下来比直接买本子便宜很多。
旁边的吕铁一听,连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三弟,我这儿有两毛,你先拿着。”
吕铜也跟着起身,跑回房间从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一毛五递过来:“我这儿还有点,你拿去用。”
李秀娥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话,默默回屋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毛零钱,全塞到吕钢手里:“拿着,妈这儿还有点。
够用了不,上学可不能缺了纸笔。”
吕钢捏着手里温热的零钱,心里又酸又烫,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大哥二哥……等我以后有本事了,一定带你们过好日子。”
吕长山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说那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快去收拾收拾,明天好利索上学。”
回到自己的小屋,吕钢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望着棚顶糊着的旧报纸。
边角都已泛黄卷翘,上面印着的字迹也模糊不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他低声嘀咕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炕席的缝隙。
作为一个在二十一世纪长大的青年,他从未想过,一个家庭要掏出一两块钱竟会如此费劲。
那些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铅笔、本子,在这里却要全家人凑钱才能买到,这种窘迫感像细针似的扎在心上。
可转念一想,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困境。
前人能在更苦的日子里熬出希望,他凭什么不能?
吕钢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那点沮丧渐渐被一股劲取代。
没钱又怎样?
他有别人没有的见识,有更灵活的脑子,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要往哪里走。
只要找准方向,踏踏实实地往前闯,就能把这穷日子熬出头。
到时候,不光自己能过上好日子,还得让爹娘、兄弟姐妹都跟着享福。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想到这儿,他猛地坐起身,眼里亮得很。
之前还觉得苦恼的窘迫,反倒成了扎在他心里的刺,逼着他更要往前冲。
浑身的劲儿像是被点燃了似的,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重新躺回炕上,这次却没了刚才的消沉,嘴角甚至带着点笑。
黑暗里,他攥紧了拳头——反正只要不下地,就往死里学!
临睡前,他侧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又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虽说眼下家里紧巴,可比起村里有些几辈人挤在一间破土房里的人家,自家这房子还算宽敞。
几间土坯房虽不华丽,却也实实在在地立着,他自己还能有这么一间小屋,不用跟哥嫂或是弟妹挤在一处,已经算不错了。
这么想着,白天积攒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那些纷乱的念头慢慢淡了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往头底下一枕,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淡淡的银辉,映着他脸上还算安稳的睡容。
……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出一点鱼肚白,吕钢就抱着收拾好的书本走进了堂屋。
从家到学校要走四十多分钟,他还得去供销社买纸笔,必须抓紧时间。
屋里已经有了动静,吕家人都起了。
吕铁正端着李秀娥刚装好的一碗玉米糊糊和两个窝头,要拿回里屋给媳妇小芬送去。
李秀娥一看见吕钢抱着书本出来,眼睛亮了亮,连忙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没一会儿就拿着个藏青色的布包走出来。
布面崭新,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刚缝好的。
“二驴子,来。”
李秀娥把布包递给他,那是个单肩挎的书包,“这是娘昨儿夜里就着煤油灯给你缝的。
家里实在没多少布了,就剩这一块藏青的,能给你凑个书包用。”
她摩挲着书包的边角,又叮嘱道:“这料子比不上卡其布的结实耐造,你可得仔细着用,别磕着碰着,能多使些日子。”
吕钢接过书包,入手沉甸甸的,布料虽不算厚实,却带着娘手心的温度。
他摸了摸上面整齐的针脚,心里又暖又酸,眼眶有点发热:“娘,谢谢您,这书包挺好的,我肯定好好爱惜。”
他把书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大小正合适。
李秀娥看着他背上书包的样子,嘴角笑开了花,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窝头:“快吃早饭,吃完赶紧走,别耽误了上学。”
吕钢点点头,咬了口窝头,就着玉米糊糊往下咽。
虽然好难吃,但是有点子幸福是咋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