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老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发布页LtXsfB点¢○㎡
吕刚一开始没注意,以为老孙只是累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跑长途本来就不轻松。
但等到晚上做饭的时候,老孙在锅炉旁边蹲着烧火,忽然身子一晃,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了地上。
孙师傅!吕刚一个箭步过去扶住他。
老孙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他一只手捂着胃部,另一只手攥着吕刚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胃……老毛病犯了……
您撑住,我去找车长!
别……别声张……老孙的声音虚弱但急,车上有外宾,别让人看见……
吕刚把他扶到乘务室的铺位上躺下来,拿自己的大衣给他盖上。
老孙蜷缩着身体,眉头拧成一团,呼吸又短又急。
孙师傅,您这情况必须得看大夫。
车上有随车医生……但是给旅客看的……我不能耽误人家……
老孙咬着牙,你帮我弄点热水……我喝点热的缓缓就行……
吕刚转身去锅炉房灌了一壶热水,又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洗干净,倒了热水端到老孙面前。
老孙双手捧着缸子,手抖得厉害,热水洒了一半出来。
您别动了。吕刚蹲在他面前,今天晚上您休息,活儿我来干。
一个人干俩人的活儿……你扛不住……
扛得住也得扛。
吕刚把他的铺位整理好,您要是累垮了,这趟车后半程我一个人也得跑完。
您先歇着,能缓过来最好,缓不过来咱们到了伊尔库茨克想办法。
列车抵达伊尔库茨克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多。
天刚蒙蒙亮,站台上的灯光还亮着。吕刚从乘务室爬起来,他只眯了两个小时,这一宿就相当于没睡一样。
先去看了看老孙,老孙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胃还是疼,蜷着身子皱着眉。
孙师傅,您今天继续歇着。吕刚说,到了伊尔库茨克我下去看看能不能弄点药。
老孙点了点头,没说话。
吕刚出了乘务室,先去巡视了一圈车厢。
旅客们大部分还睡着,过道里静悄悄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一圈,锅炉火势正常,暖气片温度正常,一切正常。
他回到车门口,等着列车停稳。
伊尔库茨克的站台比之前经过的站都大,水泥地面,有棚顶,站台上有个小卖部窗口亮着灯。发布页Ltxsdz…℃〇M
吕刚下了车,裹着制服大衣快步走到小卖部窗口。
值班的是个俄罗斯大妈,裹着头巾,趴在窗口打瞌睡。
您好,吕刚用俄语说,请问有没有胃药?
大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睡眼惺忪的:胃药?车上有人生病了?
同事胃病犯了。
大妈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纸盒,掏出一板药片,上面全是俄文。
这个,一次两片,一天三次,饭前吃。
多少钱?
大妈摆摆手:不要钱,是免费提供的。
吕刚接过药片,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您。
大妈又趴回窗口打瞌睡去了。
他拿着药快步走回车上,把老孙从铺位上扶起来:孙师傅,药买回来了。
您先吃了再说。
老孙接过药片,看了看上面的俄文,什么都没问,就着吕刚递过来的水把药咽了下去。
他靠回铺位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小吕……昨天晚上辛苦了。
不辛苦。吕刚把药板子放在他枕头边上,您先歇着,我去烧火。
他转身出了乘务室。老孙在背后喊了他一声:小吕啊。
怎么了孙师傅?
你别死扛,等我缓一会就跟你换班
从伊尔库茨克到莫斯科还有好几天的路程。
老孙好一些后和吕刚轮班,活儿两个人分着干,终于没那么累了。
列车一路向西,穿过西伯利亚腹地,穿过乌拉尔山脉,窗外的景色从森林变成草原又从草原变成城市。
列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跑,把一站一站的铁轨甩在身后。
列车返回北京,吕刚和老孙下了车,两人站在北京站的站台上,顶着头顶七月的毒日头,互相看了一眼。
小吕,老孙说,下趟车咱俩还搭班。
老孙现在很喜欢吕刚,这孩子靠谱啊!
本来领导让他搭班是为了让他帮衬新人的,没想到他犯了老毛病,吕刚临危不乱不说,还照顾他。
那肯定啊,跟您搭班我学到不少东西呢。
老孙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好好歇几天。
瞧你这张脸,跟个煤猴子似的。
吕刚笑了,转身往出站口走。
他提着帆布包出了北京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七月的北京热浪滚滚,蝉声震耳欲聋。
……
整备期结束,门头沟的长途车一天只有三趟,他赶上了下午两点半那班。
太阳晒着车顶,车厢里闷热得很,他靠着车窗眯了一会儿。
到门头沟镇上的时候快五点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隔壁王家的大婶。
哎呦,吕老三回来了?
回来了,婶子。吕刚笑了笑。
你小妹说你会回来送她去考试,你还真赶回来了!
我答应她回来送她考试的。
王婶子啧啧了两声:老三你真是个好哥哥。
你妹这两天紧张得不行,天天在屋里坐着不出来,你娘急得直转圈。
你回来了就好了。
吕刚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里正冒着烟,母亲李秀娥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一抬头,老三,你可回来了!
吕刚把帆布包搁在桌子上,秀秀呢?
屋里头呢,一天没出来了,不停的写写写的。
李秀娥用围裙擦了擦手,担忧的说:你赶紧去看看她,这两天饭都吃不下,瘦了一圈了。
吕刚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光线暗,窗户上糊的纸把大半的日光挡在外面,只有一小缕从破洞漏进来,照在炕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本上。
吕秀秀趴在那堆书中间,脑袋枕着胳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数学复习资料。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看见吕刚愣了好几秒。
三哥?
吕刚走进去在炕沿上坐下,复习得咋样了?
吕秀秀没答话,低头翻了翻手边的草稿纸,声音闷闷的:还有几道题不太会。
哪几道?拿来我看看。
吕秀秀把最后两张草稿纸递过来。
一张上画着个三角形,写了半页推导但卡在一半,后面大片空白。
另一张是一道二元一次方程组的应用题,她列对了式子,但算出来的数明显不对,拿红笔在结果下面划了两道杠,打了个问号。
吕刚把草稿纸摊在炕桌上:第一道,你前面这一步是对的,后面想岔了。
你看,加条辅助线,从A点到BC边中点连一下,跟底边平行,然后——
他拿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吕秀秀凑过来盯着看,几秒之后眼睛一亮:相似三角形!
对。你接着往下做。
吕秀秀接过笔刷刷写了起来,速度快了不少。
写了几行她忽然停住了,偏头看了吕刚一眼:三哥你刚回来不歇会儿?
歇什么歇,你后天就考试了。
先把这道做完。
吕秀秀低头继续写。
等她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吕刚一眼,眼睛里的那股慌张下去了一些。
她这些日子真的很慌,很害怕,怕自己考不上。
考不上她就得结婚嫁人,一辈子在农村,种地养孩子。
第二道,吕刚把另一张草稿纸拿过来,你式子列得没问题,但算错了。
3×4×5是60不是50,后面三步全跟着错。
吕秀秀挠了挠头:算数马虎了。
考试的时候仔细点,做完检查一遍。
吕刚把铅笔递给她,重新算一遍。
吕秀秀接过去重新算,这回不快但每一步都对。
算到结果的时候她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吕刚:三哥,我要是考不上咋办?
没有考不上的。
吕刚说,你数学虽然弱点但语文政治都顶得住。
正常发挥就行。
吕秀秀低头抠着草稿纸边角,没说话。
慌什么,吕刚拍了拍她肩膀,你三哥当年也慌,上了考场不照样考上了?
吕秀秀抬起头来,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三哥你也会慌?
慌得要死。
骗她的。
吕刚说,第一科政治,卷子发下来手都在抖。
但写着写着就不抖了。
你就记住一条,把会的都写上就行了。
不会的题放一边,先把会的分拿住。
吕秀秀点了点头,低头把刚才算完的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
这时候窗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哐当推开了,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探了进来。
小核桃扎着两根冲天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脑门上全是汗,看见吕刚就尖叫了一声:三叔!
吕刚被这声喊得耳朵嗡了一下。小核桃已经扑过来抱住了他胳膊:三叔你回来了!你咋才回来!我等你老长时间了!
你等我干啥?
等你带糖!小核桃理直气壮地摊开手。
吕刚摸了摸裤兜,还真从兜里摸出两块之前火车上发的硬糖,列车配给乘务员的,水果味,纸包上印着水果图案。
他递给小核桃一块,另一块给了蹲在门口伸着脑袋看的弟弟。
小核桃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含含糊糊地问:三叔你给姑姑讲题呢?
姑姑要考试了?
对。姑姑后天考中专。
中专是啥?
就是像三叔以前上的那种学校。出来了就有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