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纳乌什基回来之后的几天,吕刚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为什么?
他以前跑这趟车跑了快一年,纳乌什基去过好多回了。发布页Ltxsdz…℃〇M
苏联边防人员上来检查,翻翻护照、看看行李、盖个章,二十分钟完事。
有时候赶上对方心情好,还会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一句谢谢合作。
可这次完全不一样,十几个人端着枪上车,推人、翻箱、摔行李,最后把他们全都赶下车,拿枪指着走了好几里地。
凭什么?
吕刚在宿舍里躺着想这事儿的时候,老孙推门进来了。
老孙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胸口被推的那块地方已经不疼了,但脸上那股子憋屈还在。
他坐在吕刚对面的铺位上,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
想什么呢?老孙问。
想纳乌什基的事。吕刚坐起来,孙师傅,您跑这条线十几年了,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老孙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宿舍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以前没有。
以前苏联人虽然公事公办,但态度不差。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头那点红光,这两年不一样了。
你注意到没有,从去年开始,每次经过纳乌什基,对方的脸越来越难看,查得越来越严。
以前只是翻翻护照,现在连行李都要打开看。
为什么?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两国关系不好了。
吕刚没说话,他其实隐约知道一些,前世的记忆里,六十年代中苏关系确实恶化了。
但他没想到会恶化到这种程度,恶化到拿枪指着国际列车上的乘务员和旅客。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具体咋回事,孙师傅你打听了吗?
老孙把烟屁股摁灭在床头的铁皮盒子里: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苏联那边觉得咱们不听话了,不听他们指挥了。
咱们觉得他们想当老子管儿子,不干了。
两边杠上了。
这条铁路是两国共用的,关系好的时候啥都好说,关系不好了就拿车出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听赵车长说,苏联那边放出话来,说咱们列车上有非法出版物,说咱们的人妨碍检查。
这些都是借口,他们就是找茬。
吕刚想起那天那个苏联军官冷冰冰的脸,想起那句轻飘飘的中国人。
找茬,确实是找茬。
但找茬也得有个由头,这个由头就是两国的关系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坏到连一趟普普通通的国际列车都能变成角力的场所。
而且对平民用枪,可真是不讲究。
那以后还跑不跑了?吕刚对这方面没什么记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调到其他车线。
老孙说,只要车没停,就得跑。
咱们是列车员,车不停就得在车上。
吕刚了一声,靠着墙壁没再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天在站台上,那个外交官蹲在地上捡衣服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的那股火。
如果他当时没忍住冲上去,会是什么后果?
对方有枪,十几个人,他一个人冲上去能干什么?
会不会扩大事端?
让事端恶态化?
但那股火是真的,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是烫的。
九月十六号早上,吕刚正在宿舍里坐着发呆,马建设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
马建设的脸涨得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在门框上喘了好几口才喊出来:吕刚!集合!车长让所有人马上去车队会议室!
吕刚心里咯噔一下,从铺位上站起来:什么事?
不知道!但孙队长刚才从段里回来,脸色——马建设兴奋的比划了一下,你去了就知道了!
吕刚跟着马建设往外跑。
走廊里全是人,同车组的、别的车组的、连后勤的都在往外跑。
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没人回答。
车队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站着人。
吕刚找了个位置站定,胸口扑通扑通地跳,他预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但猜不出是什么。
孙队长从侧门走进来,站在前面。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噜声。
孙队长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同志们,上级通知,今天下午三点,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同志、外交部长陈毅同志,要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咱们国际联运全体乘务员。
会议室里死寂了两秒钟然后炸了。
吕刚站着没动。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他听见旁边的马建设在喊什么,没听清。
他要见谁????!!!!!
周总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天在纳乌什基站台上被人推搡、被枪指着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祖国利益高于一切。
现在,代表祖国的那个人,要见他们了。
都回去换衣服,孙队长还在安排,最干净的制服,帽子戴正,徽章擦亮。
一个小时后楼下集合,统一乘车。
记住,见到总理要庄重、有礼貌,但不要紧张。
总理接见咱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是给咱们撑腰来了。
最后那句给咱们撑腰来了像一把锤子,砸在吕刚心口上。
周总理要给他撑腰了!!!!
他低着头,后槽牙咬得紧紧的,眼睛酸了。
回宿舍换衣服的时候,吕刚的手一直在抖。
他把制服大衣从柜子里掏出来,抖开,发现袖口有个煤灰印子,赶紧拿湿毛巾使劲擦。
吕刚,你帽子呢?赶紧找出来啊,咱们要出发了!马建设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翻柜子。
在枕头底下。
马建设找了半天:哪儿呢?
我自己来。
吕刚走过去,从枕头底下翻出帽子,戴好帽子,把帽檐正了正。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干脆把两只手攥在一起,使劲捏了捏。
紧张?马建设问他。
有一点。
并不是只有一点!!!!
心脏要跳出来了!!
你才一点紧张啊!我他妈腿都软了!马建设吸了吸鼻子,那可是周总理啊,咱这辈子能见着总理,值了。
吕刚把袖子放下来盖住,然后戴上帽子,对着镜子正了正帽檐。
镜子里的人下巴上的胡茬刚刮过,制服笔挺,铜徽章锃亮。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那张脸跟几天前在纳乌什基站台上回头看见国徽的那张脸是同一张,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嘿嘿嘿!
这张脸马上就要被周总理懒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