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头里下了两场雨,天晴了以后潮气还没散干净,胡同里的砖缝泛着深色。发布页Ltxsdz…℃〇M
吕刚的新房办完了手续,钥匙揣在兜里好几天了,他每天下了班都去一趟,开门通风,有时候拿块抹布擦擦窗台,有时候蹲在院子里看那块空地发呆,琢磨着怎么归置,种点什么好。
马建设听说他在收拾房子,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他拎着个搪瓷缸子,嘴里叼着半根烟,进了院子四处转了一圈,每个屋都探头看了看,连灶台都蹲下来摸了两把。
你这房子真不赖,两间都朝阳。马建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烟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就是太空了,啥也没有。
那没办法,慢慢添呗。
床买了没有?
还没,我想着明天去买。
马建设想了想,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我认识一个木匠,我姨夫那边的亲戚,做活便宜。
你要不要去看看?
行啊,下回你带我去。
那你明天叫我一声,他离这儿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马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还烫,他吹了两口又喝了一口,放下缸子看了看吕刚,你爹娘啥时候过来?
婚礼前一周吧。
那你一个人收拾?
对,我对象有时间也会过来。
马建设没接话,走到灶台边上蹲下来又看了看那口灶台,伸手摸了摸灶面。
灶面是新抹的,水泥还没干透,他的手指头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低头抠了抠灶台边角的水泥渣子,说了一句:我明天过来帮你。
哎呀不用,你明天陪我去把床订了就行。
用不用我说了算。马建设站起来拍了拍手,你一个人干到天黑也干不完,我来了半天就帮你把院子那块地翻完了。
吕刚不客气的接受了,自己干活又枯燥又累:那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早饭后,吃完了就过来。
第二天马建设果然来了,还带了把新扫帚,说是从家里拿的。发布页Ltxsdz…℃〇M
两人把院子扫了一遍,又去供销社买了桶石灰水,把灶台边上那块墙刷了。
马建设刷墙刷得马虎,石灰水溅了一裤子,他也不管,站在凳子上往下喊吕刚递桶,刷完了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白点,自己笑了一下:看着还行。
吕刚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刷完的那面墙,白了一块,跟旁边泛黄的墙面接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样,太阳一照有个明显的印子,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把石灰水桶拎到墙角去。
下午刘铁柱也来了。
他骑了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把旧椅子,椅面裂了一道缝,但腿是好的。
我家那把旧的,反正不用了,你拿去坐。
吕刚接过椅子翻过来看了看,椅腿稳当,就是椅面裂了道缝,坐上去会夹裤子。
拿块布垫着不就完了。
刘铁柱把车支好,又掏出一卷电线,这个也给你,墙上钉个钉子挂衣裳用。
电线挂衣裳?
电线比麻绳结实。
刘铁柱把电线塞进吕刚手里,你钉两颗钉子把电线拉上,比直接往墙上钉钉子强。
衣裳挂上去不褶。
吕刚低头看了看那卷电线,红皮铜芯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油灰,他没来得及擦,直接接过来搁在窗台上了:谢了。
谢啥。刘铁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你这院子好,能种点菜,开春种两垄黄瓜,夏天就有吃不完的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吕刚把电线钉在墙上了,拉了一道,钉了两颗钉子固定住,拉了拉试了试松紧,又拿锤子把钉子敲深了一些,然后把自己那件旧工装外套从屋里拿出来挂上去试了一下,电线绷得挺直,衣裳贴着墙平平的。
天快黑的时候马建设和刘铁柱才走。
吕刚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地被夕阳照成暖红色,那面刷了石灰水的墙白了一块,跟旁边的旧墙接在一起,颜色不匀,但太阳照上去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暖的。
他坐了一会儿,把烟头碾灭在墙根底下,站起来锁门回宿舍了。
何雨水那边这几天也没闲着。
她的东西不多,但该准备的都得准备,上班穿的衣裳、平日穿的鞋、两床被子、枕头套。
她白天去单位办最后的手续,晚上回来坐在灯底下缝东西。
那根枕头套缝好了,又拿剩下的布头给自己裁了两条手绢,边角锁了边,叠好放进一个包袱里,里面已经搁着一件新做的衬衫、一双布鞋、两双袜子。
何雨柱下晚班回来,推门看见她坐在灯底下叠衣裳,也没说话,先去灶台边洗了手,端了缸子喝了口水,在桌边坐下了。
雨水,你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还差件外衣,改天去买。
钱够不够?
哥,我钱够,你之前给我的两百还没花完呢。
何雨柱把缸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吕刚那边房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他说差不多了,窗户擦了,墙刷了,院子也翻了。
那床,柜子什么的呢?
他同事认识个木匠,说去看看。
何雨柱听了,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头按着,纸票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折痕:这是三百块钱,你拿去添点东西。
何雨水看了看桌上那些票子,又看了看她哥:哥,你留着自己花。
我留着干啥?
在食堂吃饭不花钱,衣裳有工装,你拿着。
他把票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头从票面上收回来,你嫁出去了,我不能让你空着手走。
何雨水没再推,她伸手把那些票子叠好,压进了枕头底下:那我跟吕刚再商量商量添点什么家具。
行,好好置办。
何雨水站起来把叠好的衣裳放回包袱里,包袱皮扎紧了,搁在床头。
转过天来,何雨水去供销社扯布做外衣。
她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翻了好几匹布,深蓝的太素,灰的太暗,她手在一卷藏青色的布上停了一下,摸了摸,又放下了,最后挑了一卷深蓝色带暗纹的,售货员量了尺寸裁好卷起来递给她。
她抱着布卷出来,从柜台走到门口,路没多长,步子也没多快,经过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卷,往路边让了一下,侧身让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过去,然后接着走了。
进了中院,秦淮茹正蹲在家门口择豆角。
她坐在一个矮凳上,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沿搁着一把豆角,有的已经掐了筋掰成小段了,有的还整根搁在盆沿上。
她看见何雨水从巷口拐过来,手里抱着布卷,立刻就认出她手里那块布了,嘴里先了一声:雨水,又买布了?你这是办嫁妆呢?
何雨水站住了:秦姐。
秦淮茹把手上的豆角搁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她,目光从布卷上滑过去,又停在何雨水脸上,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这布可真好看,深蓝的,做什么的?外衣?
嗯,上班穿的。
那可真是好料子。
秦淮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哥最近可忙坏了吧?
我瞅着他天天下了班就忙着订菜备料。
何雨水抱着布卷,她没啥想跟秦淮茹唠的,索性说道:秦姐,我先回去了,一堆事要忙呢。
哎,快忙去吧,用得着姐的地方你就吱一声。秦淮茹笑了一声,又蹲下去了。
何雨水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雨水,你这日子是真越过越好了。
回到屋里,她把布卷在炕上铺开,日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布面上,深蓝色的暗纹在光里若隐若现。
何雨柱还没下班,屋里安安静静的。
何雨水铺开料子,在布面上比了比尺寸,手指顺着布面捋了一下,从布头捋到布尾,指腹下的面料滑过手心的弧度,带着一点涩涩的摩擦感。
然后她拿起剪刀,沿着事先比好的粉线,一刀一刀地裁开了。
剪刀刃在布面上走出一道平整的切口,布料分开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撕裂声。
何雨水低着头,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从布面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