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过年了。发布页Ltxsdz…℃〇M


    进了腊月，北京城就有了年味。虽然年货比往年紧，但街上的人还是多起来，卖对联的、卖窗花的、卖糖瓜的，零零星星摆在胡同口。知意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在摊子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些红纸剪的小兔子、小老虎。何雨水说：“今年不买窗花了，妈剪。”知意说：“奶奶会剪吗？”何雨水说：“会。你奶奶手巧着呢。”


    腊月二十，赵小勇来了。他是跟着村里上城办事的拖拉机来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手里还提着一兜子冻豆腐。吕刚去胡同口接他。一年没见，赵小勇又长高了半个头，喉结也冒出来了，说话的声音有点哑。吕刚拍拍他肩膀：“结实了。”赵小勇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三舅，我娘让我带了一坛酸菜，在书包里。我爹说，给城里亲戚尝尝。”


    进了院，知意已经等在门口。看见赵小勇，她先是愣了一下——小勇哥哥比她印象里高太多了——然后跑过去，仰着头说：“小勇哥哥，你长这么高了！”赵小勇低头看她，说：“你也长了。不过没我长得快。”知意不服气，拉着他到墙根底下的身高线那儿比了比，果然只到他胸口。知意说：“我明年就能长到你肩膀。”赵小勇说：“那我明年再长高。”两个小的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斗嘴的小公鸡。


    何雨水从屋里出来，接了赵小勇的书包，把酸菜坛子搬进厨房。李秀娥见了赵小勇，高兴得直抹眼睛：“这孩子，上次来还矮我半头呢。”赵小勇规规矩矩给爷爷奶奶问了好，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山核桃，说是他娘让带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吕长山接过核桃，拿在手里掂了掂，说：“门头沟的核桃，皮薄。”赵小勇说：“爷爷您还记得。”吕长山说：“记得。你太爷那辈就种核桃。”


    晚上，吕刚把吕铁和吕铜两家人叫来，加上何雨柱和小云，一大家子又凑齐了。两张桌子拼起来，摆满了菜。今年肉少，何雨柱用豆腐、粉条、白菜做了几个拿手素菜，又用赵小勇带来的酸菜炖了一锅白肉。肉片切得薄薄的，一人分不到几片，但汤酸香开胃，就着米饭吃，人人吃得满头是汗。何雨柱说：“等明年，肉多了，我给你们做一整条红烧鱼。”吕铁说：“那我等着。”吕铜说：“我也等着。”一屋子人都笑了。


    饭后，孩子们到院里放炮。赵小勇带着知意和小核桃，拿香头点了一挂小鞭，噼噼啪啪响了一阵。知意捂着耳朵躲在赵小勇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小饼干也大了些，跟在后面跑，被刘红一把拽住，怕他摔着。吕刚站在门口看着，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门头沟，过年也是这么放炮的。那时候炮少，一挂小鞭拆开了一个一个放，能放好几天。现在孩子多了，炮也多了，可年味好像还是那个年味。


    初二那天，吕刚带着何雨水和知意，回了一趟门头沟。赵小勇跟他们一起回去。长途汽车上，知意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雪。门头沟的山里雪厚，远远望去，山坡上白茫茫一片，只有几丛酸枣树从雪里探出头来，黑黢黢的枝干上挂着红艳艳的干枣，像雪地里点的红灯笼。知意说：“爸爸你看，酸枣。”吕刚说：“那是去年秋天没摘干净的。留着给鸟过冬的。”知意说：“那鸟有吃的了。”吕刚说：“嗯。山里人厚道，打枣的时候特意在树梢留几颗，给鸟吃。”知意想了想，说：“那我们家的枣树，也给鸟留了吗？”吕刚说：“留了。你妈每年都让我在最高的枝上留几颗。”知意点点头，好像放心了。


    到了石板村，吕秀兰已经在村口等着。她穿着件厚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精神极好。新房子去年秋天就住进去了，三间瓦房，外墙抹了白灰，窗框刷了绿漆，在村里一片土坯房中格外显眼。吕秀兰拉着何雨水的手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说：“屋里烧了炕，暖和着呢。你们来了正好，杀了猪，今天吃杀猪菜。”


    进了院，果然热闹。老赵在院子里支了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邻居几个汉子正帮着褪猪毛。赵小勇一回家就换了旧衣裳，撸起袖子去帮忙。知意第一次见杀猪，有点怕，躲在何雨水身后。何雨水说：“不怕。过年杀猪，来年才有肉吃。”知意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杀猪菜端上桌时，已经过了晌午。大碗的酸菜白肉、血肠、猪肝、拆骨肉，满满摆了一桌。吕秀兰给每人盛了碗热汤，又拿了一碟蒜泥。吕刚吃了两碗，觉得比城里任何馆子都香。何雨水也吃了不少，说：“姐，你这手艺比城里饭馆都好。”吕秀兰笑：“哪里。就是料新鲜。”赵小勇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呼噜呼噜响。知意坐在他旁边，学他的样子蹲着，差点没坐稳，被赵小勇一把扶住。两个小的笑成一团。


    下午，吕刚去看了看老院子。老屋已经拆了，只剩下地基上的石头和半截土墙。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吕刚站在老槐树底下，想起小时候在树下吃饭、乘凉、听他爹讲故事。何雨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吕刚站了一会儿，说：“走吧。”何雨水说：“要不要从老槐树上折一枝回去？”吕刚想了想，说：“不了。让它长在这儿。这是它的地方。”何雨水点点头，跟他一起走了。


    傍晚回城时，吕秀兰在村口送。她拉着何雨水的手，说：“明年夏天来，山上的杏熟了，给你们摘杏吃。”何雨水说：“好。你进城也来家里住。”吕秀兰说：“一定去。”赵小勇站在他娘旁边，朝知意挥手。知意趴在车窗上，也朝他挥手。车开了，赵小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暮色里。


    回到北京，天已经全黑了。知意在车上睡着了。吕刚把她抱进屋，放在床上。何雨水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知意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勇哥哥……明年还来……”何雨水轻轻拍了拍她，说：“来。年年都来。”


    吕刚站在院里，抬头看天。春节的夜空偶尔有零星炮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红红绿绿。三棵树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枝头上还挂着没化的雪。老枣树、枣二、小桃，都在。他想起这一年的事，想起那些紧的日子、松的日子，想起何雨水在干校写的信，想起知意等桃子熟的样子，想起何雨柱重新开张那天数钱时咧着嘴笑。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紧一阵松一阵，可到底在往前走。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屋里暖和，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响着。何雨水在灯下缝衣裳，见他进来，抬头说：“早点睡。明天你还得去段上。”吕刚“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知意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他看了她一会儿，觉得这日子，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