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死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消息从绝龙岭传出来的时候，截教弟子们其实早就知道了。因果罗盘上那个属于闻仲的光点，在通天离开绝龙岭后不到两个时辰就灭了。


    通天看到那个光点消失的时候，手里正端着茶杯。


    他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然后坐了一整天。


    弟子们没敢打扰他。


    直到第二天早上，多宝道人来到金鳌岛，站在通天的躺椅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师尊，大家想给闻仲师弟办个追思。”


    通天没说话。


    多宝道人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是法事，也不是仪式。就是……大家想聚一聚。”


    通天这才开口：“在哪儿？”


    “东海边上。”


    “嗯。”


    东海边上，一片礁石滩。


    截教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到了。


    赵公明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就来了，围裙上还沾着早上蒸馒头留下的面粉。


    金灵圣母提着一个花篮，里面是从灵花园里摘的白花。


    三霄推着甜品车来的，车上还剩半笼忘忧糕。


    多宝道人空着手，什么都没准备。


    龟灵圣母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从海里爬上来，壳上还挂着海带，甩了甩水就坐下了。


    “哟，来这么多人啊。”龟灵圣母左右看了看，“怎么还有妖怪？”


    礁石滩上确实不全是截教弟子。旁边蹲着一只老龟精，是龟灵圣母的邻居；远处站着两个蛇妖，是三霄在路上认识的散修朋友；甚至还有一只穿着道袍的狐狸，自称是闻仲当年在朝歌时喂过她鸡腿，特地跑来送个行。


    赵公明看了那只狐狸一眼：“你是哪位？”


    狐狸理了理道袍，正色道：“小女子苏氏，修行三百年，闻太师当年在朝歌城外给我扔过一只烧鸡，我记到现在。”


    赵公明愣了一下：“闻仲给你扔过烧鸡？”


    “嗯哼。”狐狸点头，“那天我饿得不行，变成人形在路边晕倒了，闻太师路过，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烧鸡给了我。他还说了一句——‘吃饱了再修，饿着肚子修什么道。发布页Ltxsdz…℃〇M’”


    赵公明嘴角抽了一下，这确实像闻仲会说的话。


    “行吧，你留下。”赵公明摆了摆手。


    那只老龟精也凑过来：“我也要留下！闻仲当年在东海巡海的时候，帮我把卡在壳里的鱼刺拔出来了！那根鱼刺卡了我八百年啊！八百年！”


    龟灵圣母翻了个白眼：“你一只龟，壳里卡鱼刺，你不嫌丢人？”


    老龟精理直气壮：“你试试八百年吃不下饭的感觉！”


    金灵圣母叹了口气，从花篮里拿出一朵白花递给老龟精：“拿着吧，站后面去。”


    老龟精叼着白花，老老实实站到后面去了。


    然后——


    人越聚越多。


    不知怎么的，消息就传开了。


    东海附近的散修、妖怪、精怪，只要跟闻仲有过一面之缘的，都跑来了。


    一只螃蟹精横着爬过来，说闻仲当年路过海边的时候踩了他一脚，但后来道了歉，他觉得闻仲是个讲礼貌的人。


    一条老鲤鱼从水里蹦上来，说闻仲巡海的时候从来不乱杀水族，比别的修士强多了。


    赵公明看着越来越多人——不对，越来越多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追思怎么变成赶集了？”


    多宝道人倒是不在意：“来就来吧，闻仲人缘好，怪谁？”


    三霄推着甜品车挤过人群，碧霄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甜品车过不去了！哎你这只螃蟹，别夹我的轮子！”


    螃蟹精缩了缩钳子：“对不起对不起，我横着走惯了。”


    云霄把甜品车停在礁石旁边，从车上端出一盘忘忧糕：“来的都有份，排队领。”


    琼霄在旁边维持秩序：“那个狐狸你别抢！一人一块！你尾巴收一收，打到人了！”


    狐狸把毛茸茸的尾巴收起来，嘴里叼着忘忧糕，含含糊糊地说：“好吃。闻太师当年给我烧鸡，你们给我糕，截教的人都是好人。”


    碧霄小声嘀咕：“我们截教早散了……”


    “散了也是好人。”狐狸说完，又叼了一块。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和妖——终于安静下来了。


    赵公明站在礁石最高处，手里端着一碗酒。他看了看下面乌泱泱的人群，有截教弟子，有散修，有妖怪，有精怪，甚至还有两个看热闹的东海巡海夜叉，被龟灵圣母一瞪，缩着脖子不敢走。


    “今天，”赵公明清了清嗓子，“不是法事，不是仪式。闻仲那人不讲这些虚的。”


    底下安静了。


    “我就是想跟你们说说闻仲这个人。”赵公明端起酒碗，“他当年在碧游宫的时候，跟我下过棋。”


    碧霄在底下小声问琼霄：“闻仲会下棋？”


    琼霄摇头。


    赵公明继续说：“他棋臭。特别臭。臭到什么程度呢？我让他三个子，他还能输。”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但他从不悔棋。”赵公明的声音低了下来，“从不。落子无悔，输了就认。他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


    赵公明把碗里的酒洒向北方——绝龙岭的方向。酒水落在礁石上，被海风一吹，散成细密的水雾。


    “闻仲，这碗酒敬你。你棋臭，但你不悔棋。”


    金灵圣母第二个站起来。


    她没有酒，她把花篮里的白花一朵一朵放在礁石上，排成一排，面朝北方。


    “闻仲，”金灵圣母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人。”


    她顿了一下，在想该怎么说下去。


    “碧游宫那么多弟子，有人聪明，有人机灵，有人会钻营。就你，一根筋。教主说往东你绝不往西，教主说解散你就真的走了。但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了。”


    金灵圣母的手微微发抖。


    “你舍不得。但你还是走了，因为教主说了。后来你又回来了，不是因为截教，是因为大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干到底。”


    她把最后一朵白花放下。


    “闻仲，这些花给你。我灵花园里最好的品种，开得久，谢得慢。跟你一样，硬气。”


    那只老龟精在后面偷偷抹眼泪，龟灵圣母拍了他脑袋一下：“你哭什么？你跟闻仲就一面之缘。”


    老龟精抽抽搭搭地说：“他帮我拔鱼刺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句‘慢点吃，别噎着’。八百年了，就他一个人关心我噎不噎着……”


    “……”龟灵。


    多宝道人第三个站起来。


    他走到礁石边上，面朝北方，站了很久才开口。


    “闻仲，”多宝道人说，“你选了自己的路，走完了全程。”


    就这一句。


    底下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了。碧霄忍不住问：“多宝师兄，就这？”


    多宝道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还要什么？他选了自己的路，走完了。这还不够吗？”


    碧霄：“……”。


    那只穿道袍的狐狸忽然开口了：“够的。”


    所有人看向她。


    狐狸把嘴里的忘忧糕咽下去，认认真真地说：“我修行三百年，换了七条路，没有一条走到底的。闻太师一条路走到底了，我很羡慕他。”


    螃蟹精横着爬了两步，也开口了：“我横着走了五百年，从来没直起来过。闻太师是直着走的，从头到尾。”


    赵公明看了这一堆妖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闻仲这辈子大概想不到，他的追思会上，发言最真诚的居然是一群妖魔鬼怪。


    三霄没有单独发言。


    云霄把甜品车上剩下的忘忧糕全部端出来，一块一块摆在礁石上，面朝北方。琼霄在旁边帮忙摆，碧霄蹲下来把歪了的糕扶正。


    “闻仲师弟，”云霄轻声说，“忘忧糕，吃了不愁。你下辈子别那么累了。”


    琼霄红着眼眶补了一句：“下辈子来我们甜品车帮忙，包吃包住。”


    碧霄抬起头，鼻子一酸，声音发颤：“你肯定又要说不值得，但我们觉得你值得。”


    那条老鲤鱼从水里探出头，啪啪甩了两下尾巴，水花溅了碧霄一身。碧霄正要发火，老鲤鱼说：“我替闻太师还你们一声响。他走的时候太安静了，不该那么安静的。”


    碧霄愣住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


    龟灵圣母最后一个发言。


    她端着一碗海水，“闻仲，我不太会说话。我就说一句。”


    她把海水洒向北方。


    “你是个好师弟。下辈子还当截教的人。”


    说完她就缩回壳里了，谁叫都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