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布底下、针眼四周、连梦里都泡着的那种苦。发布页Ltxsdz…℃〇M它比光先到，比痛也先到。我睁眼的时候，天花板的灯管白得发青，窗帘没拉严，外面在下雨。
雨下了很多天。我睡一阵醒一阵，每次睁眼，雨都在。左肋那一片，咳嗽、翻身、护士撕胶布的时候，刀口像条活的东西，一寸一寸咬人。我低头看过一次：从肋下斜到腰，缝的线密得像蜈蚣脚。后来拆了线，那道疤跟了我很多年，一到雨天就发痒——这都是后话了。
那晚的事我记得的不多，记得的也都不是要紧的。
雨很大。庙街后头那条窄巷，路灯坏了，只有对面招牌漏进来一点蓝光。三个人围着一个人，那人倒在雨里，抱着头，浑身发抖。有人举着刀，刀口对准他的后颈，要往下落。我冲过去的时候没想过为什么。后来条子问我，师傅也问我，我答不上来。刀落下来，我拿左边身子挡了一下——先是凉，接着是烫，整条腰都麻了。我倒下去，雨水灌进嘴里，听见有人喊，脚步乱成一片。
再往后的事情是断的：车顶，后座，有人按住我腰上的口子，说别睡。按住我的那个人，就是孟老大。
我醒来是三天以后。肋骨断了两根，刀口从左肋斜到腰，缝了多少针我没数。护士说我命大，刀再偏两寸就要伤到脾。住院的第三个礼拜，孟老大天天来，坐十分钟就走，话不多。发布页Ltxsdz…℃〇M我彻底清醒那天，他就坐在床边，见我睁眼，问了一句：醒了？我嗯了一声。他点点头，没再开口，坐了十分钟，走了。那十分钟里雨没停，我们谁也没说话。
出院前一天下午，他又来了。
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掸了掸肩上的雨，才进来。外套是深色的，袖口有油星子，整个人一进门，屋里的味道就变了——烟味、酱油味、滚油和葱花的味道，被雨泡过，混成一股又暖又腻的气，压在消毒水味上头。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医院的单据。都清了，他说，明天能走。
多少钱？我说，我还你。
他笑了一下，笑声在喉咙里滚，没到眼睛。还？你拿什么还？他顿了顿，钱不用你还。我孟某人捡你回来，不是图那几万块。
那图什么？
他没答，看了我一会儿。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像在数东西。那天晚上你挡那一刀，那个仔，你认得？
不认得。
不认得也挡？
我盯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刀要落他后颈上了。他比我小。
孟老大没接话，摸出一支烟，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病房不能抽。他说：油麻地现在少你这种人。你原来做什么？
修车。修摩托，也修汽车。
他点了点头。手稳的人才好用。
我没听懂这句话。
我该叫你什么？我问。
都叫我孟老大。
孟老大。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医药费算我的，我记着，慢慢还。
他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纸上的账容易烂，嘴上的账烂不了。你这条命是我从水坑里捡回来的——钱清了，账没清。这条命，先记在我账上。等我用得着你的时候，你还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雨正好大了一阵，屋里暗下来。我没接话。他也没等我接话，站起来，拉平外套，喉头忽然咳了一声。他偏过头，拿手背挡了一下，咳得很深，像从肺里顶上来的。老毛病，他说，把话岔开，明天出院？
伤好了来九龙春吃饭，我请。
九龙春？
油麻地，庙街口那家。招牌旧，好认。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来的时候报我名字，说找孟爷。
门关上，屋里静了。那把椅子背上，还挂着他外套沾上的一点湿气。我没动，躺了很久。
那天我以为他只是个顺路来结账的好心老板。后来我才明白，油麻地没有比他更会看人的人——他把我从水坑里捞起来那天，就已经在数我这条命值多少。
窗外雨声没停。我睡不着，爬起来，从床尾的袋子里摸出手机。电是护士帮我充的，屏幕一亮，先跳出来二十几条未读——师傅的，房东的，还有两条催话费的。
我一条一条划过去，停在最底下那个名字上。
允儿。
聊天记录停在二十一天前，那天下午。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我没回，也一直没读。我点开：
阿乾，糖水铺今天最后一天。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那天下午我在修车行，给一辆老雅马哈换链条，手机放在工具箱上，屏幕亮过两次，我没看。晚上收工，雨下得很大，我本来要去的——糖水铺跟修车行就隔一堵墙，我去了，她就能把话说出来。
后来我没去成。
那天晚上我倒在庙街后头那条窄巷里，雨水灌进嘴里，有人按住我腰上的口子，说别睡。那句话，她到今天也没说出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把屏幕往上划。她话多，我的话少，一页一页都是。她骂过我笨蛋，问过我那辆老雅马哈修好了没有，发过一张糊了的照片，是她站在糖水铺门口笑，围裙上沾着红豆沙。
糖水铺的味道我记得——陈皮和姜，还有煮红豆沙的甜，隔着墙跟机油味打架。她总说修车行一股铁锈味，我说她那儿一股糖味，谁也不服谁。
我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光标闪了很久。我没发出去。
我锁了手机，放回床尾的袋子里。
病房的灯管嗡嗡响了一夜。药味很重，重到盖住别的，可孟老大外套上那股油烟气还挂在椅背上，没散。
第二天护士进来换药，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在想一家店的名字。
护士问，什么店？
我说，九龙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