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在楼梯口站着，烟夹在指间，没点。发布页Ltxsdz…℃〇M看见我下来，他朝后厨偏了偏头。
「孟爷等你。茶都泡上了。」
后厨的铁观音，隔着门就闻见了。苦香，涩得发沉——入伙那天的味道。
「他今天不咳。」小马说，「你自己当心。」
我没应声。他也没再开口，让开楼梯口，往巷口那边走了。
后厨的门帘掀着。方桌还是那张方桌，白瓷壶，两只杯。关公像前的红烛换了新的，烛芯烧得正旺，火苗被灶上的热气熏得斜斜的。
孟老大坐在老位子上，灰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桌上没有菜。
「坐。」他说，「自己倒。」
我提壶。壶是烫的，白瓷把手烫得指尖发麻，和入伙那天一样。我给自己斟了七分，又给他的杯斟了七分，双手把茶递过去。
他接过来，没喝，先看我。
「记得了？」他说。
「记得。」我说，「铁观音。以后进来，就是它。」
「记性好。」他喝了一口，放下，「第一巡。」
「入伙那天，我让你守夜。你守住了。」他说，「夜账交你，你记稳了。收数，你跟着小马出了几趟，没丢过九龙春的脸。三月十五，和顺堂的人坐在这张桌前，你端茶的手没抖。」
我端着杯。他记得每一件，连我自己都快忘掉的细处。
「四月十五，和顺堂还要来。」他说，「三月十五，他们来对账。四月十五，他们要对的是整个九龙春。」
茶在我手里，烫。
「三月十五那晚来过的人，四月十五都会再来。关守义说要等一个月，一个月，到四月十五正好到期。」他抬眼看我，「他们挑同一天，倒省了我两回茶钱。」
「四月十五，我身边要一个闭着眼都摸得清全账的人。」他说，「从明早起，账房归娜美教。她教到哪，你学到哪。」
「全账。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我重复了一遍。
「全账。」他说，「夜账记今天，全账记以前的人。以前的人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的，哪一笔怎么欠的，怎么销的——你都要学会。」
以前的人。我心里动了一下，把那页账上的名字按下去。
他提起壶，给我斟了第二巡。茶还是新的，香在杯口打转。
「学会全账，四月十五那晚，你坐我右手边。」他说，「三月十五你端茶。四月十五，你记数。」
端茶的变记数的。这是抬举。我端杯：「我学。」
「好。」他说，「第三巡，我来。」
他探过身，提起壶。第三巡落进我杯里，七分，不溢不欠。茶气扑上来，我端稳了。左臂那道新疤在袖口里绷着，痒。
「茶过三巡，你是自己人。」他说。
这话我听过。入伙那天，也是这七个字。可今天听进耳朵里，比那天沉。
「自己人办的事，我睁一只眼。」他慢慢说，「自己人瞒的事，我会知道。」
我的指尖贴着杯壁，凉了半截。不是茶凉，是我自己的手凉。他这话冲着谁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楼上那间房，我名下的数，藏着不止一件他「会知道」的事。
他没追着这句话往下说。他放下杯，看了一会儿烛火，问：
「你那本誊本，真的没留？」
「没有。」我说。
「三月十五前夜，我问过你。」他说，「你也是这么答的。」
「那晚是那晚。」我说，「今夜是今夜。」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住。这话答得硬了。他听出来没有，我不知道。
后厨很静。灶上那锅例汤在滚，咕嘟，咕嘟。老萧背对着我们，在案板上剁姜，一刀，一刀，落得匀。
孟老大看着我。看得比入伙那天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眼角的纹路堆起来，又慢慢松开。可他眼里没有笑——那笑是别的东西，我后来才看清。
「你学得像。」他说，「像我年轻的时候。」
我端着第三巡的茶，没动。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也跟我老大说过一句——没有。」
茶在手里烫着。这句话从「自己人」三个字上裂开一道缝，我看见墙里还套着一道墙，看不见底。
「我老大信了。」他说，「后来的事，你也看见了——我坐在这里，他不在。」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杯底一声轻响。
「学会全账之前，先把谎练圆。」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谎练得不圆，挨过刀。」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我，还是判我。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句话两样都是。
他站起来，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才松开。走到楼梯口，他停住，没回头。
「四月十五之前，账房的门，归你和娜美。钥匙的事，她跟你说。」
「知道了。」
他上楼。脚步声在二楼廊上响了几步，忽然压着嗓子咳起来，咳得急，闷在喉咙里，几下就咽了回去。房门关上，咳嗽被门板吞掉了。
老萧把剁好的姜收进碗里，洗了手，揭锅，盛了一碗汤，扣上盖，放在灶台角上。
「凉了就不喝了。」他说。
我走过去，揭开盖。是那碗例汤，陈皮味，热气扑脸。
声仔说，老萧那锅汤，他喝不着了，托我替他喝一碗。
我端起碗，喝了。汤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喝完，我把碗放回灶台，朝后厨那盏夜火看了一眼——火苗压得很低，蓝幽幽的，没人守着也烧着。
「火还旺。」我说。
老萧嗯了一声，没抬头，拿抹布擦案板。
「旺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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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账誊完，将近子时。前厅的灯灭了大半，柜台后头那盏小灯还亮着。
娜姐坐在账台后面，没算账。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铜的，磨得发亮，柄上缠着褪色的胶布。
「孟爷说的，全账你跟我学。」她说。
「嗯。」
「他让你学，你就学。」她把钥匙搁在账台上，推过来，「从今天起，夜账你锁。」
钥匙躺在台面上，铜凉，泛着灯的光。
「锁哪。」我问。
「账台。」她说，「夜账誊完，锁进去。钱也锁进去。钥匙随身，天亮我开，孟爷过目。」
我伸手去拿。钥匙在我指尖底下，凉得沁人。我拿起来，握进掌心，胶布硌着掌纹。
「乾仔。」她说。
「嗯。」
「全账跟夜账不一样。」她说，「夜账记今天，全账记以前的人。以前的人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的——你学的时候，手要稳，心别跟着晃。」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说，「你心里装着别的事。学全账的时候，把那些事放在账台外面。不然，账会替你记着。」
我握着钥匙，没应声。
她把算盘收进抽屉，手伸到最里格，停了停。我别开眼，没看。抽屉合上，铜把手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去吧。」她说，「从今晚起，这间房，夜里归你。」
我走出账房。前厅黑着，只有柜台后那盏灯，把账台照出一个亮圈。我站在亮圈外头，握着手心里那把钥匙，铜的，凉的，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一半。
我想起孟老大房里那只抽屉——锁账本的那只。他锁抽屉时手顿了一下，我看见里头压着一截洗旧的红绳，绳上系着一颗很小的塑料珠。
允儿手腕上，有过一条一模一样的。
钥匙在我手里。红绳在他抽屉里。声仔的数，在我名下的账上。后厨那盏夜火，没人守了，也还烧着。
我攥紧钥匙，铜柄硌进掌心。
我正走进的，到底是账房——
还是那架送走允儿的机器，递钥匙给我的，下一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