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门开着。发布页Ltxsdz…℃〇M七月午后的风卷着对面车场的尘味进来，把桌角的单据掀起一角。巷口那辆O记的车换了位置，从正门挪到斜对面，车里的人也换了——程督察说过，这双眼睛不撤。
我先听见脚步声。鞋跟落在门口那块松动的木板上，停了一下，又落下第二下。
娜美站在门口。瘦了，那件洗白的素色外套还是旧的，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截，在脑后随便一扎。她逆着光看了我一会儿。
「账房，你守得不错。」
「娜姐。」我站起来。
她没接这句客套，走到账桌前，把手里的旧纸袋放在桌角。纸袋边角卷着，压了一路的灰。
「铁匣呢？」
「你要铁匣做什么？」
她没答，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从我脸上扫到腕上，落在那截红绳上，停住。
「你去了。」她说。
我没接话。孟老大死后第三天，我拿钥匙去了深水埗大南街二十七号后座，这事只跟老萧提过一句。她在外头，消息却比人先到。
「你手上这根绳，我认得。」她说。
我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铁匣呢？」她又问了一遍。
我蹲下身，从账桌底下拖出铁匣，开了锁。旧纸、铁锈、钥匙上铜的气味一起散出来。匣子里并排放着旧账本、大南街的钥匙、孟老大的信，和夹着允儿母女照片的信封。娜美的目光从信上滑过去，没有停。
她打开自己的纸袋，从里面取出一页纸。纸很旧，边角磨白，折痕深得发亮。她把纸展开，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我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见她的拇指沿着折痕慢慢抚过，一下，又一下。
那是她妹妹的抵数凭证。永利旧档里锁了十五年，她查了十几年，一直不敢打开。
「我妹妹的账，今天清了。」她说，「至少在我这里，清了。」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账桌上那个铁皮饼干盒——我装杂单的盒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盒盖打开，凭证压在最底下，合上，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铜钥匙，把小挂锁锁了。钥匙在她手里攥了一下，收进口袋。
「她人呢？」我问。
「凭证上只有数，没有去处。」她说，「我没敢问。问清了，我怕自己撑不住。」
她直起身，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要找的人，趁人还活着，去找。」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翻开我誊数的软皮本，翻到某一页，停住。那页记着一笔旧数：一万八，阿乾，顶声仔。
她提起笔，在数上划了一道，又写下一个「清」字。
「娜姐，这笔数我记着要还的。」
「钱我不用你还。」她搁下笔，「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不是欠钱。」
「人情比钱难还。」
「难还就对了。」她看了我一眼，「钱还完就清了，人情还完，人还在。」
她说完，弯腰从铁匣里取出旧账本，翻开，翻到后半本——人抵数的那一页。我看着她翻。她翻到自己的名字，笔尖悬了一瞬，落下去，写下一个「清」字。
「我抵了十几年的数，今天清了。」她合上书，放回铁匣，「我不欠九龙春了。」
「孟爷不在了，这笔数作不作数，谁说了算？」
「我自己的数，我自己定价。」她看着我，「你也是。」
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我接起来，是程督察，声音不高，说得简短：
「和顺堂那边，局里今天动了手。人放了，自己走回去的。」
「他手呢？」
「你自己看吧。」电话挂了。
我放下听筒。娜美站在账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马回来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把软皮本合上，整整齐齐压回原处。
小马是半个钟头后到的。我没听见车声——他是走回来的。从巷口慢慢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推门。
他瘦得厉害，下巴一层青茬，那件黑外套空荡荡挂在肩上。右手从腕到肘缠着纱布，纱布旧了，泛黄，手指露在外面，不拢，就那么僵着。
他站在账房门口，没进来。目光越过我，落在娜美身上。
「回来了。」他说。嗓子哑。
娜美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起身，看着他。她的手指在账桌边沿按了一下，又松开。
风扇在头顶转，叶片声一下一下。我在两个人之间站了一瞬，退出去，带上门。
我没走远，靠在走廊的墙上。门板薄，里面的话一句一句漏出来。
先是他：「我把自己押出去了，没换到人。」
纱布拉过衣料的声响，像他把那只手抬了起来。静了一会儿，他才又说：「我这条命，不值一个字。」
娜美没接话。隔了很久，她说：「你欠我的，不用还。」
又是长久的静。
「我欠你的，也还不了了。」她说。
这句说完，里面再没有声音。风扇还在转。老萧从后厨出来，站在灶台边，也听着。他什么也没说，把火压小了一截。
门开了。小马先出来，看见我，停住脚。他那只纱布裹着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九龙春，你接吧。」他说。
「马哥——」
「孟爷的刀废了，账房还在。」他看着我，眼里那点狠劲早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你比孟爷会算账。孟爷不会算，他算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
「你手——」
「废了。」他把右手抬了抬，纱布下的指头动了动，又垂下去，「拿不稳了。也好，刀没有方向了，省得再走错路。」
这句话是孟老大骂过他的——刀不该有自己的方向。他这会儿自己说出来，语气里没有怨，只有认。
娜美从账房出来，挎着那个旧纸袋。袋子轻了。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在门口那道门槛前停了一下——六月十五，孟老大就是扶着这道门框进来的——她没有回头，留了一句：
「那页纸，在桌上。」
说完，抬脚跨了出去。
小马跟了两步，在门口站住，看着她走到街对面，没有追。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两个背影朝两个方向越走越远。七月午后的太阳白晃晃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这一架，他们俩谁也没躲掉。
后来我知道，她那天走出那条巷子，就再没回过九龙春。
我回到账房。桌上压着一页纸，账房用的纸，折了两折，是娜美的字——十几年的账房笔迹，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
「那间屋，她妈妈找了她一辈子。你别像我，查了十几年不敢打开。你要找，就趁人还活着。」
我把纸折好，夹进第二本账——夹在第一页，允儿名字的那一页。
天黑下来。前厅没有客人，兄弟们都散了，后厨的火也灭了。我一个人把今天的数誊完，锁好铁匣，准备上楼。
走到账房门口，脚边碰到一样东西。
我低头。一把刀，放在门槛上。刀身擦得很干净，在灯底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一截旧红绳，绳色发暗，系了很久。
是小马的刀。他什么时候放下的，我没听见。他走的时候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没让人送。
我蹲下去，把刀捡起来。很沉。刀柄上的红绳硌着手心——我腕上那根，跟他刀上这根，是一样的红。
老萧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我。
「收好吧。」他说，「他这一辈子，就这一样东西，没交错过。」
我抱着刀回到账房，打开铁匣，把它放进去，和旧账本、钥匙、信并排躺在一起。合上盖，锁好。
后厨的灯灭了，楼上的灯也灭了。前厅剩一盏灯，亮着。
九龙春的灯，第一次是我一个人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