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天阴得发闷,雨在云里憋了一整天,一滴没落。发布页LtXsfB点¢○㎡
我出九龙春的时候,老萧从后厨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把伞。我看了看天,把伞放回灶台边上,说:她带伞。
他没再开口,转身回去烧他的火。我沿着街走,路过修车行的旧址——早就改成一间茶餐厅,玻璃门上贴着午市特价;旧糖水铺那间,卷闸拉下一半,锈了的焊条从缝里探出来。我在这条街长大,在这条街受过伤,也在这条街送走过一个人。今天我回来,赴一场约。
窄巷在两间铺中间。说是巷,其实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头顶一线天,两边墙根常年渗水,青苔爬到半人高。小时候我在这里修过一辆单车,她蹲在旁边看,递了我一块糖。后来她在这里说完最后一句话,上车走了。再后来,我每次走到这条街,都绕开这截巷子。
今天没绕。
巷子那一头,墙根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撑着一把黑伞。天没下雨,伞是撑开的,她就那么站在伞底下,站在一个她自己撑起来的屋檐下。伞尖的滴水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汪,不知打哪来的。
湿烟味。很淡,混在巷子的潮气里,混在这条街十五年的闷热里。我在很多个夜里闻过这个味道,追过,猜过是别人。原来是她。
我走到巷子中间,站定。窄巷里没有屋檐,今天我也不打算躲。
她没转身。她开口,声音被巷子收得很轻,轻得像那几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页账,你算清了吗。」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发布页Ltxsdz…℃〇M等的时候我把账算过很多遍,算到后来账上的字我都认得了,只有这一句,一直没人问我。
「没算清。」我说。
「那你怎么来了。」
「你叫我来的。」
她的肩动了一下,那口气叹到一半,被人接住了。她还是没有转身:「我叫你来,你就来。这些年,你倒是听话。」
「听懂了才来的。」
「听懂什么?」
「听懂那句台词。」我说,「也听懂你走的那晚,我站在屋檐底下,没有开口。」
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伞还是撑着的,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双眼睛。她比照片里瘦,晒黑了一些,眉骨上多了一道很浅的旧疤,照片里没有的。她指间夹着一根烟,没点,烟纸被潮气泡得发软——那股湿烟味的来处。
她看着我,像对账一样,从上到下对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个笑我认得。待客不这么笑。那是「你真的来了」的笑。
「瘦了。」她说,「头发剪短了。」
「嗯。」
「高了。」她补了一句,自己先笑了,「以前你站在屋檐底下,我刚好到你耳朵。现在得仰头了。」
「你手腕上那颗。」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珠,没藏:「你留在我铺子里的。我戴上了——一个碗,换一颗珠。你这个回礼,算得太精。」
「珠子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替你送回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绳孔里的油污。」我说,「戴了很多年才有的。我赌它是你的,赌赢了。」
她没接话,视线落到我手腕上。红绳系着,绳上光秃秃的。那截绳她认得,是她妈的。
「你戴着我妈的绳。」她说,声音低了一点。
「嗯。戴了两个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朝她伸过去,「珠在这。」
是她妈妈的珠。当年她妈把它留在九龙春后厨,抵在孟老大手里,一抵十几年。我从铁匣里取出来的时候,老萧在灶台边看着,没有开口,只把火压小了一点。
她没接。她看着我掌心的珠,看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潮气沉到脚底。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颗珠,抖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把它从掌心里捻起来,攥进手心。
「我妈的。」她说。声音没变,眼眶先红了。她仰头看天,天还是阴的,雨还是没下。
「账还没清。」我说,「凭证先还你。抵了这些年,够了。」
她攥着那颗珠,攥了很久。再开口,声音稳回来了:「你算账的本事见长。当年你连我一块糖钱都算不清楚。」
「糖钱算清了。账没清。」
「那慢慢算。」她说。
她说完,抬头看了看天,才又开口:「人这一辈子,有些架躲不掉。」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十二次。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对着账本,对着雨,对着没人回的信。这一回,是她站在我面前,亲口说出来的。天阴着,雨没下。
「我躲了这些年。」她说,「躲回来了。你说过,那就都不躲。我信了,才敢回来。」
「我说过的话,算数。」
她把伞搁在肩上,低下头,把手里那颗珠慢慢系到腕上那条绳上——系在新珠旁边。两颗珠,同一条绳,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两颗算珠落了盘。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对账的。」她说。
「那是来干什么的。」
「来告诉你,我不走了。账清不清,我都先不走了。」
「好。」
「好什么。」
「你不走,这条路,我就不用一个人走了。」
引擎声是从巷口来的。怠速,压得很低,来得没有一点前兆。不是路过——车停稳了,没熄火。
允儿的手顿住。她没有回头,先看我:「你带来的?」
「不是。」我看向巷口,看见那辆车的车牌。这个车牌我见过——软皮本里记过一行,旁边写过三个字:不知道。今天我知道了,那三个字该改成「都一样」。
「那是看我的,还是看你的?」她问。
「看我们俩的。」
她没再问。她收了伞,伞尖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小圈水——闷了一整天的雨,到底没有落下来。她把伞往肩上一搭,朝巷子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我:「铺子今天打烊。姜撞奶熬了一锅,三个钟头,没人喝,可惜了。」
我跟上去,和她并排,走出窄巷,走进街灯底下的影子。身后那辆车没有动,引擎没熄,怠速的声音隔着半条街跟着,像在数我们走了多少步。
我没有回头。她也没有。我们并排走着,像两个终于把账算到同一页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