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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黑帮往事九龙春 > 第109章 转交

第109章 转交

    霜降过去大半个月,元州街的风里已经有晒陈皮和铁锈的味道。发布页LtXsfB点¢○㎡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引擎熄着,车窗压着膜,看不见里头坐了几个人。坐法,是老熟人。


    旧档的卷闸拉到一半,门缝漏出一线灰白的光。往常这时候,徐伯都在柜台后面擦老花镜,等我翻那几册没人动过的账。今天他站在门口,手拢在袖子里,站了一会儿了。


    他看见我,没出声,偏了偏头,让我先进去。


    档里比外头冷。铁皮柜一排排立着,灰在光柱里浮。徐伯把卷闸拉到底,铁皮响在空档里滚了两圈,才落下去。


    那张纸,是你压的。我说。


    压在阿英照片底下。


    她那儿,只有你会上去。他绕过柜台,从抽屉里捧出一样东西,报纸裹着,搁在台面上,递到别人手里的信,不牢靠。压在她那儿,只有你能看见。


    我看了看那包东西,没接:是什么?


    素梅的。


    两个字,他念得轻,怕这两个字被人听去。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往下说,只把报纸包往我面前推了推。


    她说,东西只给一个人。拿着她的名字来问的人,才给。


    允儿昨夜说,去元州街,跟她讲一声。我应了。今天还是一个人来。素梅的条件里写着,拿名字来问的人,才给——名字只有两个字,多一张脸,就多一分让人记住的。


    我看着徐伯:素梅。


    他没接话,看了我一阵,那只手搁在台面上不动,在掂我这两个字的分量。半晌,他问:这个名字,你从哪儿得的?


    长洲。方德海,他铺子里那张码头合照。


    他没躲你?


    他先躲的。后来他认出阿英——陈国雄的女儿,他认得她小时候的脸。


    徐伯的手在台面上动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动作慢,给自己留出想事情的工夫。


    陈国雄的女儿,回来了。


    在九龙春,后厨楼上。


    她妈妈呢?


    还没消息。发布页Ltxsdz…℃〇M


    他没再问。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的铁皮柜里取出另一样东西,和那包报纸摞在一起——一个靛蓝的布包,四角扎紧,麻绳系着死扣。


    信,和她的记录。他说,她托我转交。拿着她的名字来问的人,才给——你来了,东西就是你的。


    布包很轻,捧在手里却压手。我解开麻绳,一股晒姜和干货的味儿浮上来,混着旧纸的潮气。是那种自己晒、自己腌、开过很多年小铺的人身上的味道。


    里面的纸折得齐整,一沓,誊账的小字,一笔一划,像刻的。


    我翻开第一张。


    方德海。长洲,海味铺,活着。不想被找到。他铺子里的墨鱼干晒得好,我去买过两回,他没认出我。我没敢认他。


    第二张。


    元朗,卖鱼的,四十来岁,改了名,活得挺好。绝口不提当年。他看见我,绕开走了。挺好。


    第三张,名字被划了一道,旁边一行小字:内地,改名,不敢回。他说,账没清,回去也是连累人。


    第四张只有一行:去年没了,病。走的时候,没人送。


    再往后几行,只写了地名,没有名字——听来的去处,没对过。


    最末一张纸,字更小,挤在底边,写完又斟酌着补的:


    对不上的,我不敢写。我怕记错一句,害人走错路。


    我把纸放回去,合上布包。徐伯坐在柜台后头,没看我,看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光。


    她人没回来。他说,东西是半个月前托人带过来的。她还在内地。


    前几日有人来问过。他补了一句,两个外省口音的,问元州街有没有一个从内地回来的女人来取过东西。


    你怎么答的?


    我说,恒昌旧档,十五年没人来取过东西。


    他顿了顿。


    我说的是实话。素梅的东西,不是来取,是来交的。


    我想起凉茶铺里关守义说过的话——徐伯是最后一个还肯认账的。素梅把东西托给他,也是因为这个。整个恒昌旧档,认这笔账的只剩这一人。别人把册子锁进铁皮柜,当作从没存在过;他留着,等一个拿着名字来问的人。


    她说,账没清,我不敢留。我开口。


    徐伯抬眼,隔着老花镜看我,目光落在布包上,落了一会儿。


    她那个人,从不乱写字。他说,不敢留,就是真不敢。当年送走那批人,签完那十五行,她把自己也签进去了。你算这本账,算到哪一行,她就在哪一行等着你。


    信呢?


    他从柜台上拿起那封信,递过来——封着口,蜡封很旧,压着一枚小印。


    她的字,我只管交到对的人手里。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看。


    我拆开信。纸有两页,一笔一划,跟布包里同一个手。


    写这封信的人,你该知道是谁了。恒昌,外派账房,素梅。


    那十五行黑数,是我签的。送走的人里,有几个是我写的字;后来我自己走进那批人,那一行,也是我自己签的。


    在内地十五年,开过一间小铺,卖布,后来盘了。那批人里回来的几个,我见过。见过的写清楚,听来的只写地名,对不上的不敢写——我怕记错一句,害人走错路。


    账没清,我不敢留。你拿我的名字来了,说明账有人算了。把这个给他。


    名单上有一行,我不写在纸上。你要是能走到我面前来问,我当面告诉你。


    第一页到这儿,字迹还是稳的。名单上有一行,我不写在纸上——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布包里那些名字:方德海、元朗、内地、去年没的那个,有活着的,有回不来的。剩下没写的,是她说要当面讲的那一行。阿英还坐在后厨楼上,等一个答案。她等的两行,这里头一行都没有。


    第二页只写了半页,没写名单,几行话,像是想到哪,写到哪:


    回来的,都怕连累人。你去找他们,别问太多——问一句,他们答一句,就够你填一行账。


    我不住原来的地方了。我在香港落脚的地方,是栋旧楼,巷口晒着姜。你想来,顺着姜味找。到了,报我的名字,别带别人。


    最末一行字挤在纸边,像是写完又斟酌着补的——那个旧楼的位置,巷口晒着姜。她把自己落脚的地方,写在了信纸的最底下。


    我放下第二页,指腹压过纸边,觉着纸背不平。翻过来,一行比正文小得多的字,贴着折痕,写完信又添的:


    那十几行黑数,不是我一个人签的。我签的时候,旁边还有一支笔。——那支笔的主人,现在还在香港。


    我把信纸合上,在柜台边站了很久。纸是旧的,字是新写的——她写这封信的时候,离我不远。


    经手名单上最后一个活着的经手人,关守义说是徐伯。可素梅说,那十几行黑数,不止她一支笔。那支笔没落在经手版上。有人站在她签字的旁边,看着她一笔一笔签下去——那十五行黑数,是有人让她签的。到今天,那支笔还活着,还在香港。


    关守义磨掉她的名字,替她瞒着活人身份。那支笔的事,他知不知道?


    她没写是谁。我说。


    徐伯没答。他站起来,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旧报纸,把布包重新裹好,递到我手里。


    后巷走。他说,巷口有车,停了半天了。


    我接过报纸包,掂了掂。晒姜和干货的味儿隔着报纸,还透得出来。


    她写了什么,我不看。徐伯在柜台后头站着,老花镜搁在台面上,可我知道她的性子。她写在纸上的,都是她敢认的。她不敢写的,你得走到她面前去问。


    我拉开门,光从门缝倒进来。元州街的日头斜斜压下来,铁皮屋顶白得晃眼,街口的车流声忽然涌了进来。我把报纸包贴着胸口抱好,走过后巷,走出那排灰楼,拐过街角,才把信纸又掏出来,翻到纸背,看了那一行小字。


    那支笔的主人,现在还在香港。


    我抱着报纸包,在街角站了很久。晒姜和干货的味儿从纸缝里透出来,是那批人里一个回来过、又走了的人,托人递给我的。


    我算了这么久的账,头一回觉得,那本账的底下,还垫着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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