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岸的风一年到头都带着柴油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十号码头过了午就冷下来，闸口外的栏杆上晾着半干的水渍，海鸥在退潮的滩涂上啄食。我站在一根柱子后头，看对开的渡轮靠岸，人潮涌出来，又散进公交和电车的方向。


    关守义的电话是在第三班渡轮靠岸之后打来的。他在那头被风灌得声音发闷：人退了。


    退了？


    昨天下午那趟，他们差点上了船。船一进内港，那两个人就坐到了闸口——正脸朝外，后背贴墙，眼睛不看船，看人潮。


    收人的坐法。我见过。


    他们没上船。他说，在客舱里看见了，从后舱换了回头船。跟船上熟人换的位置，两条船，背对背开的。现在应该过了水界。


    人没事？


    人没事。就是吓着了。他顿了一下，你那边呢？


    我就在口岸。我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邵明远派出来的最后一批人。他押上最后一手，输给了两条背对背开的船。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怀里的凭条。折了三折，纸边磨毛——恒爷交给我的时候，手在纸角停了停才松。陈秀英托我收着，等她爸回来，一起取那句账清了，就回家。


    没接到。


    还没等我走出闸口，财叔的电话就进来了。他压着声，一开口先问：你在口岸？


    那位住的地方，昨夜有人进去过。他说，今早我去，才发现——窗台老路，门锁好好的。就是那摞作证后的记录，被人从头翻到尾，又原样放了回去。


    少了什么？


    什么都没少。财叔在那头换了口气，放得齐，放得正。翻的人是个老手，翻完还给码齐了。


    档案管理员的手势。徐伯码信也是这个路数，只是这双手更急。


    他怎么说？


    他说——财叔的声音低下去，他们动了。


    我把电话换了个耳朵。风很大，听筒里的杂音一阵一阵的。口岸这边，两个人退了；城那边，一个人被翻了。两件事，前后脚。


    你让那位安心住着。我说，剩下的，交给我。


    挂了财叔的电话，我拨了程督察的号码。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没等我开口。


    程督察。我说，他们动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哪儿？


    口岸，截陈国雄夫妇。人退了，换路回去的，没事。我说，还有总管住处，作证后的记录被翻过，什么都没拿。


    翻证人，就是自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程督察说，声音里有一种收网时才有的稳，你那边收到，我这边同步。内地那条线压了半个月，就等这一下。


    总管说，他们动了，剩下的那半，他可以说完了。


    那就让他说。程督察挂了电话。


    走出闸口之前，电话又响了。这一次不是财叔——是那支笔的主人。


    他开口先问：人回来了吗？


    没有。我说，退了，换路回去的。人没事。


    账清了，他们还敢动。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行早就写好的字，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那两个人——是让这名单继续死着。


    财叔说你那儿昨夜被人翻过了。


    翻过了，什么都没拿。他说，他们想看我作证说到哪一步。剩下的那半，值不值他们再冒一次险。


    你怕不怕？


    他说，怕他们不动。他们动了——剩下的那半，我可以说完了。


    回九龙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前厅的客人走了大半，允儿在柜台后头擦杯子，陈秀英在后厨帮老萧择菜——她每天这个时候下来备料，上楼前会先看一眼门口。


    我把账房的门帘放下来，把门带上。允儿放下杯子，老萧从灶台后头转出来，手上的抹布没放。关守义比我早到，靠在门框上，烟夹在指间没点。


    口岸没接上人。我说，他们退了，换路回内地，人没事。


    没人问是谁。允儿只把手里的杯子放稳，问我：那你呢？


    我没事。我说，还有一件事。总管住处昨夜被人翻过，作证后的记录，翻完码齐，什么都没拿。


    老萧的抹布在手里拧了一下：翻完码齐——收数的老路数。先摸清你手里有什么，再决定下不下手。


    他们动了。关守义说，把烟收进口袋，压着的那条线，可以收了。


    已经撒网了。我说，邵明远在内地，跑不了。


    老萧第一个开口：允记糖水那边，我去。先看人，后看铺。


    这是黑雨夜那晚的话。去年九月十五，允记糖水被砸，老萧赶过去，先看人后看铺。从那以后，这句话就成了后厨的规矩。


    素梅那边，我去。关守义说，她是我护了十五年的人，轮不到别人。


    那我呢？允儿问。


    你陪着秀英。我说。


    陈秀英在柜台后面，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我不需要人看着。


    那我需要。允儿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菜接过去，动作很自然，我一个人等不住。你陪我等下一班船。


    陈秀英看了她一眼，没再反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人没事？


    人没事。我说。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账清了，人敢回——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今天第一次被问住。


    快了。允儿说，他们知道账清了。吓回去的，还会再回来。


    陈秀英点头，低头把菜择完，码得整整齐齐，才又抬头：账清了，可他们还是动了。


    我爸我妈的名字，现在都写着。她说，他们不想让册子上的活人，多回来一个。


    她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口。以前她等的是一句账清了，就回家；今天她才知道，账清了，还有人不想让这句话兑现。


    那就更要等了。允儿说，你等着，那一行就有人记着。


    陈秀英没接话，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到灶台边。


    关守义看着我：你呢？


    我回口岸。我说，他们是在口岸动的，退路也在口岸。我去看着，人要是敢再来，得有个认得他们的人在场。


    关守义看了我一眼，半晌，说：别一个人去。


    这话素梅说过，老萧说过，今天轮到关守义说，说的还是同一句。


    这次不是一个人。我说，你、老萧、允儿、我——四个位置。账房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各记各的数，账才平得了。


    那还差不多。老萧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他一脸。


    天擦黑，我又回到口岸。渡轮收了一班，闸口的灯亮起来，海鸥都飞走了。风比白天大，把柴油味吹得干干净净，只剩海水和铁锈。我站在白天那根柱子后头，口袋里的凭条被风掀起一角，我按了按。


    程督察的电话是入夜前打来的，没有铺垫：邵明远拘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海风把听筒里的杂音吹得忽远忽近。


    他派人回港动手，就是自曝。他说，内地按线收的网，人赃并获。口岸那两个生面孔也收了——你说的那个坐法不对的。


    我说。


    证人剩下的那半，可以落地了。


    他说过了。我说，他们动了，剩下的那半，我可以说完了。


    程督察在那头吸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我没急着走。想了想，还是拨了恒爷的号码。


    那头响了三声才接。恒爷的声音比往常轻：人退了？


    退了。我说，换路回去的，人没事。账清了，他们知道。


    他说，灯我留着。凭条你收好，等他回来取。


    你那边，都平了？


    都平了。我说，邵明远拘了。


    恒爷没接话。过了两秒，他说：那就好。年前风大，让他歇够了再回。


    对岸的灯火亮起来，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闸口空着，风把地上的烟盒吹得打了个转。


    然后我看见了陈秀英。


    她站在闸口外面，没往里走，就隔着铁栅栏看对开的渡轮——那艘已经靠完岸的船，船尾的灯正在一盏一盏灭下去。她手里攥着一把伞。天边那块云压着，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没动。


    她第一次走进九龙春的那天，伞尖也在滴水——那天也没下雨。今天，伞还是没撑开。


    允儿站在闸口另一头，没上前，远远看着。


    我走过去，站到陈秀英旁边。她没有转头，过了一会儿才问：是这艘吗？


    不是。我说，他们没坐这艘。


    那他们坐哪艘回去的？


    换的回头船。我说，跟这艘，背对背开的。


    她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那艘船：我跟我妈说好了，年前，一定回来。


    账清了。我说。


    我知道。她说，可我还是想在这儿等。万一他们又改了主意呢。


    风大起来，她把伞往手里攥了攥，还是没撑开。


    凭条呢？她问。


    在我这儿。我按了按胸口。


    那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她说，让他亲口把那句话说给我听——账清了，就回家。我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我没接话。闸口的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半光，另一半被海风里的水汽糊着。雨始终没下来，那把伞在她手里攥了一路，伞尖冲地，一直没撑开。


    远处，最后一班渡轮的灯灭了。海面上只剩对岸的灯火，隔着水，一条一条，看得见，够不着。


    回去的路上，允儿走在我们后头，隔了几步。到了九龙春后巷，老萧的后门开着，热气往外冒。他端了两碗姜撞奶出来，一碗给陈秀英，一碗给我：热的。趁热，喝了。


    陈秀英接过碗，没喝，先问：萧叔，你说他们年前能回来吗？


    老萧说，账清了，人敢回。吓回去的，会再回来。


    要是又没回来呢？


    那就再等。允儿从后头跟上来，说，等人这种事，我们这间铺子最会了。


    陈秀英低头喝了一口，热汽扑了她一脸。她没哭，捧着碗，在后巷的灯底下站了很久。那把伞还攥在她手里，伞尖冲地，始终没撑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关守义发来一条消息：素梅这边，没事。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收好。


    雨始终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