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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西墙夜烬断寒香

    戌时三刻,西墙。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疤脸和云苓带着人,把值夜的腰牌跟号角交给了铁老七和陆九。


    疤脸搓了搓冻僵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七哥,九哥,今晚不对劲。”


    “西墙这一片,静得瘆人,连往日那些飘来荡去的影子都不见了。”


    “千万留神。”


    铁老七接过冰凉的铁牌,用力拍了拍疤脸的肩。


    他咧嘴笑了笑,牙齿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黄:


    “疤脸,把心放回肚子里。”


    “少主把最要紧的哨位交给我和老九,那就是信得过咱。”


    “咱们哥俩守了半辈子夜,什么幺蛾子没见过?”


    他掂了掂手里的刀,


    “甭管来的是什么,总得先问问这口刀。”


    陆九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收紧皮甲的系带,对着疤脸点了点头。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像夜里的枭,缓缓扫过墙外。


    雾气比前半夜更浓了,沉甸甸地堆在荒原上,什么也看不清。


    两人顺着墙根的阴影往前走。


    靴子踩在松动的砖石上,咯吱,咯吱。


    铁老七走在前面,隔几步就用刀鞘敲一下墙壁。


    笃,笃。


    声音在空荡荡的城墙上回响,传出去老远,又空空地弹回来。


    这是老卒子的习惯了,探路,也驱邪。


    陆九跟在他后面三步远。


    他的脚步很轻,耳朵却竖着。


    墙外本该有些声音的——虫豸在石缝里爬,野鼠窸窸窣窣,甚至游魂拖沓的步履。


    但今夜,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箭垛空洞时,那一声长一声短的呜咽。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烽燧台到了。


    这夯土垒的三层台子,塌了半边顶,在黑夜里像个残缺的巨人。


    铁老七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先一步踏了进去。


    一股陈年的尘土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他举起手里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推开一小圈黑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底层空荡荡的,只有几块垫了干草的木板,一个早就冷透的火塘。


    墙壁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灯焰微微摇晃。


    陆九跟了进来。


    他先仔细检查了门后的插销,又走到那扇窄小的木窗边,摸了摸窗棂。


    然后,他转身,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梯,上了二层。


    二层更冷。


    风从几个破开的垛口灌进来,呜呜作响。


    他挨个垛口向外望。


    雾气翻滚,像灰色的海。


    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鼻翼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


    空气里除了尘土和霉味,好像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很淡,几乎抓不住。


    像是什么陈年的香料,又带着点清冽的冷。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铁老七已经靠着墙坐下了。


    他掏出怀里那个扁扁的牛皮酒囊,拔开塞子,仰头抿了一小口。


    一股劣酒特有的辛辣气在阴冷的空气里散开。


    他把酒囊递向陆九:


    “老九,来一口?驱驱寒。”


    陆九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铁老七也不在意,自顾自又喝了一小口。


    他抹了抹嘴,声音低了下来:


    “老九,你说……咱们真能在这儿站住脚吗?”


    “我看那姓种的城主,皮笑肉不笑的,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鬼地方,比咱们当年待过的死牢还荒。”


    陆九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少主在,我们就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


    “站住了,杀人。”


    “站不稳,也杀人。”


    “没什么不同。”


    铁老七嘿地笑了一声。


    “也对,是这么个理。”


    他把酒囊又递过去,


    “不过,有件事我琢磨着有点怪。”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


    “傍晚我去水井打水,瞧见朱家那小子——就是话最少那个,朱玉。”


    “他在镇垒所后头那棵枯槐树底下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得有小半个时辰。”


    “嘴里好像还念念有词的,也听不清念叨啥。”


    “他们家那几兄弟,瞧着就……就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尤其是那朱玉,那眼神,静得跟井水似的,看得人心里头发凉。”


    陆九抬起眼皮,看了铁老七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


    铁老七被他看得有点讪讪的,咕哝道:


    “我就瞎琢磨,瞎琢磨……”


    他把酒囊塞好,揣回怀里,


    “不说了,来,你也暖暖。”


    酒囊最后还是递到了陆九手里。


    他接过来,迟疑了一下,也仰头喝了一小口。


    酒很辣,一路烧到胃里。


    他轻轻咳了一声。


    铁老七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有点收不住。


    他低声絮叨着,说起很多年前,跟着少主在北方雪原上的那场遭遇战。


    说起刀砍进骨头里的声音,说起血冻在皮甲上掰都掰不下来。


    说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陆九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嗯”一声。


    灯焰在他们中间静静燃着,偶尔噼啪一下,爆出个小小的灯花。


    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外头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烽燧台里,只剩下铁老七低低的絮语,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一种过于沉重的寂静,慢慢包裹了上来。


    像水,慢慢淹到了胸口。


    铁老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九依旧坐得笔直。


    但他的右手,五根指头紧紧扣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对。


    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又出现了。


    而且,比刚才浓了一点。


    很细微的变化,但他闻到了。


    那香气钻进鼻子里,清冽,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腻,像冰冷的丝绸滑过皮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分辨得更清楚些。


    胸口突然一紧。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住了心脏。


    猛地一捏。


    他腾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带翻了脚边一块松动的砖。


    “哐当”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铁老七被惊醒,迷迷糊糊地也跟着站起来,手本能地摸向腰刀。


    “老九?”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有些含糊,


    “咋了?看见啥了?”


    话音悬在半空。


    陆九想回答。


    他想说,味道不对。


    可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冰冷的触感,从鼻腔,从咽喉,顺着气管,像毒蛇一样,瞬间钻透了肺叶,狠狠咬在了心上。


    那不是痛。


    是极致的寒。


    寒到所有的血液、所有的热气、所有的力气,眨眼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视野迅速模糊、扭曲。


    铁老七那张带着困惑和初醒惺忪的脸,在他眼前飞快地覆上了一层青黑。


    像蒙上了一层脏污的冰。


    他听见旁边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是铁老七。


    然后,他自己的膝盖一软。


    所有的支撑都消失了。


    世界倾斜,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最后一点昏黄的灯光。


    气死风灯从铁老七脱力的手中滑落。


    灯罩撞在砖石地上,碎裂。


    豆大的火苗挣扎着跳跃了几下,映出地上两具迅速失去温度、面容凝固在最后一刻惊愕与茫然的躯体。


    然后,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吞没了烽燧台。


    只有那股奇异的、冰冷的檀香气,在凝滞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盘旋了一刹那。


    随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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