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墙根下,新垒起两座矮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没有墓碑,只插了两块粗砺的青石。
石面用凿子草草刻了名字:铁老七,陆九。
笔画歪斜,却很深,深得像要凿进石头骨头里。
杨十三郎站在坟前。
他手里拎着一个粗陶酒坛,三个豁了口的黑陶碗。
疤脸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种豹头蹲在稍远的土堆上,望着荒原尽头最后一抹血红的晚霞。
杨十三郎弯腰,把碗一字排开在坟前。
拍开酒坛泥封,烈酒辛辣的气息冲出来,混着风里的土腥味。
他斟满第一碗。
酒液浑浊,在碗里晃荡。
“铁七哥。”
杨十三郎端起碗,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
“陆九兄弟。”
他把碗慢慢倾斜,酒水一线,浇在青石前的夯土上。
“真凶已诛。”
酒渗进土里,留下深色的湿痕。
“路上看准了。”
他顿了一下,碗沿磕在青石上,发出“当”一声轻响。
“咬他魂魄。”
说完,他把空碗放回原地。
斟满第二碗。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坟侧阴影里的朱玉。
朱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盯着那两座新坟。
“朱家老四。”
杨十三郎把碗递过去。
“这碗,替你三位哥哥喝。”
朱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接过碗,没说话,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酒太烈,他呛了一下,弓着腰咳了几声,眼角逼出点湿意。
他抹了把嘴,把空碗轻轻放回杨十三郎脚边。
杨十三郎斟满第三碗。
他端起碗,看着碗里晃动的、泛着血色的酒液。
那是他自己的倒影。
他没再说话。
只是慢慢把碗凑到唇边。
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喝到最后一口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肩膀耸动,咳得整个人都在颤。
酒液混着暗红的血沫,从他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坟前的土上。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把空碗重重顿在青石旁。
转身要走。
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疤脸下意识伸手去扶。
杨十三郎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他背对着坟,望向西边。
那里,最后一缕霞光正被黑暗吞噬。
种豹头从土堆上站了起来。
他望着杨十三郎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模糊的呜鸣。
然后,他忽然仰起头。
颈骨发出“咔嚓”的轻响。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衣衫撕裂。
黑色的毛发从皮肤下钻出,口鼻向前凸起,利齿森然。
不过几次呼吸,一头体型矫健、肌肉线条流畅的黑豹,便立在土堆之上。
它对着荒原尽头那轮刚刚升起的、惨白的月亮。
昂首。
长啸。
“嗷呜————”
啸声苍凉、暴烈,穿透夜风,远远荡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荒原深处,远远近近,传来几声应和。
是狼嚎,是豺吠,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夜行兽类的嘶吼。
此起彼伏。
像在唱和,又像在送行。
朱玉站在坟边,听着那啸声,听着荒原的回响。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铁老七塞给他的铜哨,隔着衣料,硬硬地硌着。
夜风更冷了。
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
灯芯“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灯花。
昏黄的光猛地一跳,将厢房里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朱玉背对众人,褪下身上灰布短打。
烛光照在他瘦削的脊背上。
一道紫黑色的狰狞咒印,从后颈正中,一路延伸至腰椎末端。
形如一根扭曲的、生了倒刺的锁链,深深烙进皮肉之下,边缘与皮肤交接处泛着不祥的暗红。
白日里,这印记只是颜色稍深。
一到子夜阴气最盛时,它便像活过来,在皮肤下隐隐搏动,凸起细细的棱。
戴芙蓉将调好的药膏罐子放在小泥炉上温着。
褐色药膏“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浓苦的气味弥漫开来。
秋荷用热水细细净了手,又用干净布巾擦干。
她拈起一枚三寸长的金针,在豆大的灯焰上缓缓转过。
针尖烧得微微发红。
“老四。”
秋荷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忍着些。”
话音未落,针尖已精准刺入咒印边缘的“魂门穴”。
入肉三分,便稳稳停住。
她屏住呼吸,食指与拇指极轻地捻动针尾。
一缕温和醇正的探查灵力,顺着金针,缓缓渡入咒印深处。
金针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针尾发出“嗡”的一声尖鸣,在寂静的厢房里格外刺耳。
更骇人的是,针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秋荷脸色骤变。
捻针的手指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瞬间失去血色,转为骇人的青紫。
一股阴寒刺骨、却又带着铁锈般杀伐气息的奇异力量,顺着金针反冲而上。
“不对!”
她低喝一声,手腕一抖,强行将金针拔出。
针尖带出一小滴浓黑的污血,“啪”地落在砖地上,竟将地面蚀出一个小坑,冒着丝丝白气。
秋荷指尖已被冻伤,渗出血珠。
那血珠在昏黄油灯光下,竟泛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这邪印深处……”
她抬起手,将染血的指尖凑近灯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怎会藏着斗部‘天伤星’特有的‘破军兵煞’?”
火焰舔舐着那点血珠。
金属冷光遇火不灭,反而更加凛冽逼人,隐隐有金戈交击的幻听。
“缚灵锁是阴司邪物,可这股兵煞……”
秋荷猛地转向杨十三郎,眼底惊疑不定。
“只有执掌征伐、主司‘杀破狼’凶局的天伤星君麾下,那些真正上过古战场的核心战将,才能凝练出来!”
“杨复他……竟将这种兵煞,混入阴司邪术,一起种进他们魂魄里!”
她指尖都在发颤,不知是冻伤,还是愤怒。
“这不是要囚禁,这是要彻底炼化!要他们魂飞魄散前,连最后一点灵智都被兵煞搅碎!”
厢房里死寂一片。
泥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作响,苦味越来越浓。
馨兰坐在窗下阴影里,手中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
“咔”一声轻响。
白瓷茶盏裂开一道细纹。
她没有动,只是指节捏得发白。
杨十三郎慢慢抬手,按住了自己肋下旧伤的位置。
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疼,是骨头深处,像被一柄冰冷的、生了锈的戈矛,抵着,慢慢地拧。
“难怪……”
嘶哑的声音响起。
朱玉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慢慢将衣服拉上肩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白里残留着未散的血丝,在烛光下看着有些瘆人。
“在囚牢里,每次那锁链收紧……”
他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除了魂魄像被撕裂,耳边……总能听见别的声音。”
他顿了顿,看向跳跃的灯焰。
“金铁交击,战马嘶鸣,还有号角……很多人的喊杀声,很近,又很远。”
“像……”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像被扔在战场上,周围全是死人,还有没死透的,在爬。”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们不仅要我兄弟的命。”
“还要我们魂飞魄散之前,清清楚楚地尝一尝……”
“被千军万马踩成肉泥的滋味。”
“啪!”
戴芙蓉猛地将手中药罐顿在桌上。
罐底裂开一道细缝,浓稠的药汁汩汩渗出,浓烈刺鼻的苦味瞬间压过一切。
“好歹毒的心思!”
她胸口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用阴司法器杀人,事后大可推说是‘邪器反噬’,或‘争斗中误伤’!”
“可混入天庭正神的兵煞……这是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要堵死!是铁了心,要把事情做绝!”
种豹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门边,身影被烛光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瞳仁在昏暗中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线。
“斩草除根,不留半点痕迹。”
他声音嘶哑,带着兽类磨牙般的腔调。
“也幸亏朱玉小子是南疆巫族出身,魂魄与蛊共生,最是坚韧难化,能扛得住这兵煞熬炼……”
他看了一眼朱玉。
“换了旁人,哪怕修为高他一截,此刻也早被熬干了神魂,成了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窗外。
夜风忽然紧了。
穿过破损窗纸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呜咽。
就在这呜咽声中,一声短促、锐利、不同于任何夜鸟的隼鸣,撕裂夜空,骤然刺入厢房!
声音近在咫尺!
馨兰的身影,在声音入耳的刹那,已如一道淡青色的烟,倏地从原地消失。
窗下阴影里,只剩下那个裂了缝的茶盏,还在微微晃动。
三息。
或许更短。
厢房的窗户无声滑开一道缝。
冷风灌入,烛焰乱摇。
馨兰已闪身回到屋内,发梢与肩头沾着未化的夜露,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连日追踪、杀戮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冰封般的锐利。
掌心向上,托着一小片东西。
焦黑,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物件上硬扯下来,还带着毛边。
是兽皮纸。
质地特殊,非布非革,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像是某种妖兽腹部的软皮鞣制而成,能抗水火。
纸面上,溅着几点已呈褐色的血迹。
边缘有灼烧的痕迹。
“追到了。”
馨兰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夜风还冷。
“那日遁走的黑影。”
“在枯骨河滩的边界处截住。他拼死反抗,用了几样阴毒法器,最后见走不脱……”
她顿了顿。
“自爆了半边身子,血肉残魂都炸散了,只抢下这片没烧完的。”
她上前一步,将那片焦黑的兽皮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与粗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杨十三郎伸手,将油灯挪近。
昏黄的光,照亮那片焦黑。
皮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粉末,混合着鲜血,写就的字迹。
大半已在火焰中化为焦炭,难以辨认。
只剩几处断断续续的笔划,侥幸残存:
“……天伤动……新……城……灭……兽主……殁……”
最后那个“殁”字,只剩半边。
但那一笔竖钩,拉得极长,力透纸背,几乎要将坚韧的兽皮戳破。
笔画尽头,墨色(或者说血与矿粉的混合物)深深浸入皮纸纤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天伤动……”
杨十三郎低声重复,伸出食指,指尖缓缓抚过那三个残字。
粗糙的触感,带着火焰灼烧后的微微卷翘,和血渍干涸的滞涩。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荒原尽头的地平线,早已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但某种无形的、巨大的、仿佛万千金属甲片摩擦挤压般的压力,正随着逐渐转向的、越来越急的夜风,从天庭所在的方向,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压向这座孤悬在荒原边缘的破败小城。
灯焰又“噼啪”跳了一下。
火光猛地一蹿,将厢房里几张凝重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张牙舞爪,变幻不定。
没人再说话。
只剩下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和窗外,那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猖狂的风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