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发布页LtXsfB点¢○㎡”
距裂谷约一里,杨十三郎抬手。
前方已无像样的路。
地面布满嶙峋怪石与深不见底的裂缝,马匹无法通行。
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在几丛枯死的荆棘丛后。
秋荷留下两人看守马匹,建立临时警戒。
她低声吩咐:“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不可妄动。”
其余人跟随杨十三郎,徒步向裂谷入口行去。
空气愈发滞重。
风似乎在这里消失了,连一丝流动也无。
寂静得可怕,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和衣甲摩擦的声音。
那“荒哭”般的呜咽声也听不到了。
仿佛声音也被这巨大的地裂吞噬了。
裂谷的入口,比远看更加骇人。
并非直上直下的悬崖,而是大地被某种可怖的巨力撕扯开的一道不规则的、犬牙交错的豁口。
两侧岩壁呈暗沉的铁灰色,并非石质,倒像是某种冷却、凝结的金属熔岩,泛着冷硬的光泽。
谷口宽约十丈,向内急剧收窄。
光线在入口处就仿佛被吸走了大半,向内望去,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幽暗。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寒意并非温度低,而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空洞”与“异常”的排斥。
“跟紧,注意脚下和岩壁。”
杨十三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死寂中却异常清晰。
他当先步入裂谷的阴影。
众人鱼贯而入。
光线骤暗,温度似乎也下降了不少。
谷内并非完全黑暗,两侧高耸的岩壁上,偶尔有磷光苔藓发出微弱的、惨绿色的光。
但这光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嶙峋的岩壁映照得更加诡谲,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积累了多厚的灰白色尘埃,踏上去无声无息,仿佛行走在巨大的坟冢之中。
走了约百步,前方带路的杨十三郎突然停下。
他侧身,示意众人看向左侧岩壁。
只见在磷光苔藓微弱的光晕边缘,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薄片,半嵌入岩壁。
它并非岩石,表面光滑,反射着苔藓的绿光,映出众人模糊变形的倒影。
“是镜子碎片。”
戴芙蓉凑近观察,并未用手触碰。
“和雾区边缘发现的很像,但……”
她取出怀中一片之前收集的雾区镜片,对比。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片更旧,光泽更暗沉,嵌在岩壁里的样子,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
朱玉的目光被那片碎片吸引。
碎片中映出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但下一瞬,他似乎看到自己倒影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猛地眨眼。
倒影恢复正常,依旧是那张因不适而紧绷的脸。
是幻觉吗?
他不敢确定,只是心底寒意更浓。
继续深入,镜子碎片开始增多。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散落在尘埃中,或半嵌、甚至完全镶嵌在岩壁里。
材质也并非完全一致。
有的像黯淡的金属,有的像浑浊的水晶,有的则非金非玉,难以名状。
无一例外,它们都映照着什么。
走过一片较大的碎片时,秋荷下意识看了一眼。
碎片中,她的倒影背后,岩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蹲伏的人形轮廓一闪而过。
她骤然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裂谷通道和队友。
岩壁上除了苔藓,空无一物。
“小心,别看太久。”
戴芙蓉警告道。
“这些碎片……映出的东西,可能不只是我们。”
她的话很快得到了验证。
一名斥候经过一块镶嵌在头顶岩壁的、脸盆大的菱形碎片下方。
他无意中抬头,随即猛地僵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怎么了?”
杨十三郎立刻问。
“镜子里……镜子里有房子!”
斥候指着头顶,声音发紧。
“很旧的石头房子,还有……还有人在走,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我们这样的!”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那块菱形碎片中,映出的并非他们几人的身影,也非头顶的岩壁。
而是一片灰暗的天空,和几座低矮、粗糙的石屋轮廓。
几个衣着简陋、身影模糊的人形,正在石屋间缓慢移动。
景象只持续了一两息,便如同水波荡漾,消散不见。
碎片中又恢复了他们几人抬头仰望的倒影。
只是那倒影的脸色,在惨绿磷光下,显得异常难看。
“是残留的景象。”
戴芙蓉面色凝重。
“这些碎片,可能不仅反射‘现在’,还记录下了过去某些时刻、某些地方的画面。”
“或者说,它们映照的,本就不是我们这个世界。”
她的话让裂谷中的死寂,变得更加沉重压抑。
朱玉感到魂魄深处传来的牵扯力更强了。
那些碎片,仿佛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越往深处走,镜子碎片越密集。
从零散的几片,到随处可见,再到后来,岩壁和地面几乎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它们。
有些碎片甚至彼此拼接、镶嵌,形成了更大面积的、不规则的镜面区域。
最大的一块,在裂谷一处转弯后的岩壁上,足有数丈宽。
它由无数细小的碎片和几块较大的镜面勉强“拼凑”而成,裂痕密布,像一张巨大的、破碎的脸。
这块巨大的破碎镜面,正映照着众人。
但它映出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镜中的杨十三郎,并非走在队伍最前,而是站在队伍末尾,正缓缓拔出腰间的刀。
镜中的戴芙蓉,手中拿着的不是药箱或符箓,而是一面模糊的、滴着血的铜镜。
镜中的秋荷,半个身子隐在岩壁阴影里,只露出一只冰冷注视外界的眼睛。
镜中的朱玉……镜像中的朱玉,正对着现实中的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微笑。
而现实中,朱玉只是脸色苍白地站着。
“别看!”
杨十三郎低喝一声,声音在狭窄的裂谷中回荡。
“不要被它影响!”
“这些映象,可能是这里的某种力量,在捕捉我们的念头,或者……在预示、诱导什么。”
“都是虚妄,守定心神!”
他率先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巨大的破碎镜面,继续向前。
众人强压心悸,纷纷低头或侧目,快步通过。
但那种被无数只眼睛从各个角度窥视、被映照出扭曲倒影的感觉,如影随形。
朱玉走过时,感到那块巨大镜面似乎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吸力。
不是针对他的身体,而是针对他魂魄中那股与养魂玉相连的波动。
他体内的寒意和刺痛骤然加剧。
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光怪陆离的色块闪烁。
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要强行挤入他的脑海。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
一只沉稳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是戴芙蓉。
一股温和但坚定的药力,顺着她的手掌传入朱玉体内,暂时压制了那股躁动。
“紧守灵台,默念我教你的安魂口诀。”
戴芙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朱玉依言而行,咬紧牙关,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侵扰。
他隐隐感觉到,这些镜子碎片,不仅是记录景象的载体。
它们本身,似乎就是某种通道,或者接收器。
在源源不断地吸收、储存着某种东西。
也许是光,也许是影像。
也许是……某些更深层、更难以名状的存在。
走过这片镜子碎片密集的区域,前方豁然开朗。
裂谷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规则的“大厅”。
地面相对平整,堆积的尘埃更厚。
而在这“大厅”的中央和四周岩壁下,散落着明显属于人工造物的巨大石块。
断裂的石柱,雕刻着难以辨识的、扭曲纹路的基座,以及一些类似祭坛台阶的残骸。
而在这里,镜子碎片的数量和密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它们不再仅仅是散落或镶嵌。
而是如同生长出来一般,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大片的岩壁和地面。
有些甚至彼此融合,形成了大块大块的、相对完整的镜面。
最大的几块,平滑地反射着磷光,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光怪陆离,人影幢幢,仿佛有无数个“他们”置身于这个诡异的、由碎片构成的空间。
空气中,那股冰冷的、源于养魂玉共鸣的波动,已经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低频嗡鸣。
戴芙蓉手中的养魂玉,此刻正微微发烫,光芒明灭不定。
朱玉站在这里,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
魂魄的牵扯感变成了明确的拖拽力,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从那无数的碎片中伸出,要将他拉进去。
那些碎片映照出的、无数个他自己的扭曲倒影,仿佛都在无声地对他说话,做出各种怪诞的动作。
他必须死死咬住舌尖,依靠那一点刺痛和戴芙蓉源源不断渡来的药力,才能勉强站稳,保持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知道,这里只是外围。
那波动的真正源头,那面“血斧”手下所说的、可能存在的古老巨镜,还在更深处。
而每前进一步,那来自无数碎片的、冰冷而贪婪的“注视”,就更加清晰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