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会议在中心广场的集装箱礼堂举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天还没亮,已经有人在占座。觉醒者、非觉醒者——按评估官的规定,全体会议不分职业等级,谁先到谁坐前面。凌晨四点,前三排已经坐满了人。有人抱着头盔,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带了孩子——赵永福的女儿坐在第二排,怀里抱着一张蜡笔画。画上是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爸爸修房子。
老周四点钟就起了床。穿上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把孙女的蜡笔画折好放进口袋。出门前,他站在宿舍门口,对着走廊尽头的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是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头。右手是歪的——握笔都握不稳。但他把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二十二年保安——最后一班岗。
他推开门。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黑色战斗服。肩甲上印着联盟库房的标志——两只交叉的钥匙。方亚东的私人护卫队。胸口别着觉醒者铭牌:Lv.7·战士,Lv.5·战士。
周建军。方主管请你走一趟。关于你在食堂大屏上散布的信息——管理层需要你在会议前先做一个内部说明。
会议就是说明。让所有人听。
方主管坚持内部说明。
那姓方的可以来会场听。
Lv.7战士往前迈了一步。甲壳覆盖了右臂——蜘蛛类强化,和林默在冷库遇到过的寸头是同一种刻印。内部说明。现在。
老周握紧保温杯。用了十年的杯子——不锈钢外壳上磕了无数坑。上面那张红色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
然后他绕过了两个护卫。
你——Lv.7战士伸手抓他的肩膀。甲壳覆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老周的制服——然后他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离老周的肩膀不到五厘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恐惧。有东西在他耳边说话。没有声音的说话——信息素直接翻译成的语言。母巢之耳。
「退后。你的甲壳关节有裂纹——第三指节,左侧。上次在深渊里被六足怪的酸液溅到的。发布页LtXsfB点¢○㎡伤还没好。感染的风险很高。退后。」
Lv.7战士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甲壳关节的裂纹是真的。三个月前的旧伤,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人——
「没有人。退后。」
老周已经走远了。走廊尽头,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五十三岁,一米六八,右手的保温杯在身体一侧轻轻晃动。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Lv.7战士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
林默站在走廊转角。右手贴在墙上。虚空感知追踪着老周的背影——每一步。母巢之耳继续对两个战士播送着信息素警告。他们在原地站了足足两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不是回库房——是去找方亚东汇报。
两个人回去了。林默说。
张浩从另一侧走廊闪出来。钢筋扛在肩上——上面多了新加的冲锋强化纹路。会场外围还有三个。东门一个,西门两个。都是战斗型。
我去东门。李诚掰直折叠刀。西门两个——你一个人?
冲锋强化加了两米。张浩咧嘴。够了。
———
会场东门。Lv.6弓手守在入口。箭已经搭在弦上。他的任务是阻止任何人未经方亚东批准进入会场。尤其是非觉醒者。
一根飞刀扎进他头顶的集装箱铁皮上。深入三厘米。箭头离他的头发不到一指宽。
李诚的声音从三十米外传来——精准射击的暴击率加成让他的声音也带了准头。下一刀会低一点。你猜低多少?
弓手抬头看着头顶的飞刀。箭头还在微微颤动。他放下弓。举起了双手。
———
西门。Lv.8战士——方亚东护卫队的副队长。甲壳覆盖全身,关节处倒刺更长、更密。他面前站着张浩。棒球棍换成了钢筋。冲锋强化的纹路在钢筋表面发光。
让开。
授权。
没有授权。有拳头。
Lv.8战士发动冲锋。甲壳覆盖的右肩撞向张浩。张浩不退。冲锋强化发动——距离比之前远了两米。钢筋抡出一个完整的圆弧,砸在战士甲壳最薄的部位——下颌连接处。那是林默在地下停车场教他的。所有甲壳类觉醒者的共同弱点。
甲壳碎裂。Lv.8战士单膝跪地。没有失去意识——但下颌的剧痛让他暂时站不起来。张浩把钢筋扛回肩上。
你他妈不配穿这身甲壳。老鼠才偷自己人的东西。
———
九点整。全体会议开始。
评估官站在台上,疤痕在灯光下泛白。第一项——物资公报。他翻开登记簿——联盟公开版的副本。和方亚东自己审核的版本不同。这个副本来自顾然的秘密抄录。
抗生素实存——三盒。登记入库——十二盒。差额——九盒。压缩饼干实存——约三百包。登记入库——四百八十包。差额——约一百八十包。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在数数。有人在翻自己的物资记录。有人在骂。
评估官合上登记簿。以下信息,由联盟保安周建军提交公开举报。
老周站起来。
他从前排座位走上去——第三排尽头靠过道。十二步。每一步都很慢。右手捏着孙女的蜡笔画。保温杯放在座位上了——他只带了这张画。
站到台上。他转过身。面对台下几百双眼睛。有觉醒者——战斗型、侦察型、医疗型、辅助型。有非觉醒者——劳工、厨工、搬运工、像赵永福一样的建筑工人。有孩子——赵永福的女儿把蜡笔画举高了。她不知道台上那个老头拿着和她一样的蜡笔画。
老周把画展开。
我叫周建军。五十三岁。保安——二十二年的保安。我孙女叫周小小。三岁。他清了清嗓子。我今天要说的——是方亚东。
台下另一个角落。方亚东坐在管理层席位上。制服笔挺。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方亚东。联盟库房主管。在过去一个月里,他经手的每一笔物资入库——登记数量都与实存相差三到四成。抗生素差额九盒。压缩饼干差额约一百八十包。遗物残片差额无法统计——因为登记簿上有页码被撕掉了。老周的声音不大。但集装箱礼堂的传音效果很好——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这些物资去哪了——方亚东没有记录。他没有权力不留记录。联盟宪章第十二条。第十五条。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台下。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站起来。赵永福的女儿把蜡笔画举得更高了。
——我要求联盟管理层对方亚东进行公开调查。要求他的私人护卫队纳入联盟编制。要求——
够了。
方亚东站起来。拿起话筒。语气和他在应急办处理信访群众时一模一样——温和、关切、充满行政程序感。老周同志提出的问题——管理层非常重视。但物资统计存在正常的误差范围。差额数字需要进一步核实——
核实什么?老周转过头看着他。登记簿上你签的字——每一页都有。你要核实自己的签名吗?
方亚东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的——几乎看不出。然后他放回话筒。重新坐下。没有再说话。
评估官拿起话筒。方亚东。联盟管理层决议如下——即日起暂停库房主管职务,接受公开调查。你的护卫队——三日内编入联盟战斗序列。你有异议吗?
方亚东沉默了三秒。没有。
会议继续。
老周走下台。十二步。手里还拿着那张蜡笔画。他走到座位上,把保温杯端起来。水还温着。他喝了一口。手没有抖——第一次。握笔都握不稳的右手,在全联盟面前说完了一整段话之后,稳得像新的一样。
后排有人开始鼓掌。前排有人站起来。赵永福的女儿跑到过道中间——她把蜡笔画塞到老周手里。两张画——一张画的是爸爸,一张画的是爷爷。老周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
散会后。林默靠在礼堂后墙。
虚空感知扫过全场——几百个人在陆续离开。方亚东走在最后。他的护卫队副队长下颌缠着绷带,跟在身后。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库房方向——那片用集装箱围起来的独立院落。停职调查——但库房还是他的地盘。护卫队三天后编入联盟——但三天能做很多事。
没扳倒。李诚说。
扳倒了一半。张浩说。
林默摊开右手。粗糙的灰色掌纹里,六件遗物安静待着。暗影步的紫色细纹在暗光下微微发亮。另一半——需要再进一次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