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烈推开停尸间的门时，林默正坐在铁桌旁边。发布页LtXsfB点￠○㎡登记簿翻开。老周那一页。


    「教团内部文件。」陈烈把一份档案放在桌上。牛皮纸封面。右上角没有盖章——没有编号。没有存档标记。一份不该存在于任何情报系统中的文件。「评估委员会的。对齐修远近期的行动评估。」


    林默翻开第一页。


    打印纸。激光打印。页眉是教团的徽章——三道竖线穿过一个圆。下面一行字：收尸人项目·第37号实验体阶段评估。日期是三天前。庇护所袭击之后的第二天。


    第一页是目录。林默往下翻。目录列了十七个章节。第一章是「触碰记录」。第二章是「遗物获取序列」。第三章是「战斗数据」。第四章——「成长曲线预测」。每一章后面都标了页码。一共六十三页。


    他翻到触碰记录那一章。


    第一行：第1具。王建国。校门口保安。末日前职业：保安。末日前驻地：东区文化宫宿舍。触碰时间——末日第一天。接触时长——四十七秒。获取属性——力量+3。


    第二行：第2具。周海。伪装者。触碰时间——末日第一周内。接触时长——一分十二秒。获取属性——欺骗+5。


    往下翻。赵永福。第三具。欠超市十七块八。调律师。第五具。Lv.19刺客。第七具。守墓人。第十一具。血蚊母巢。第二十二具。每一具尸体的位置精确到坐标后三位。每一次触碰的时长精确到秒。每一个属性的涨幅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比赵一鸣的笔记本还详细。


    林默翻到最后一页。第三十七次触碰之后——空白。评估报告只记录到老周为止。老周被列为「第37号实验体」。死亡原因——「耐受测试终止」。测试时长——「三十一分」。


    他把档案合上。掌心贴着牛皮纸封面。


    「这份东西不可能外泄。」陈烈站在门边。风衣的下摆沾着灰——从外面刚回来。声音压得很低。「评估委员会的档案室在地下四层。三层重力锁。两道精神屏障。联盟在教团内部安插了六年的卧底——从来没见过委员会的完整评估报告。」


    林默把档案翻过来。封底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了——封底的内侧有一行手写字。钢笔。蓝色墨水。字迹很轻。和三十章陈烈拿来的那份档案里齐修远的批注——同一个人写的。


    「让他看到。」


    三个字。发布页Ltxsdz…℃〇M没有署名。不需要。


    陈烈走过来。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齐修远。」他把风衣的领子松了松。「这份文件不是泄露出来的——是他放出来的。他让你看到这份评估报告。他想让你知道——」


    「他在看着你。」林默接上。声音平得像登记簿上的日期。「每一秒。」


    停尸间的冷气从冷柜门缝里往外渗。脚踝以下凉了半截。发电机嗡嗡响。灯管闪了四下。


    林默重新翻开档案。跳过触碰记录——翻到第五章。第五章的标题是「收尸人成长曲线对比」。正文第一段用加粗字体。齐修远亲手写的批注排在页眉。


    字迹比封底那行字重。他写批注的时候压了笔。


    「收尸人-林默。触碰频率：从第一周每两天一次提升到目前每天一点七次。遗物等级：从灰色提升至蓝色提升至金色提升至暗金。成长曲线与翊族收尸人高度吻合，但速度是后者的二点三倍。」


    换行。笔锋在这里顿了一下——墨点落在「二点三」的句号上。


    「差异原因：地球文明的深渊裂隙密度是翊族母星的四倍——环境压力更大，成长更快。预测：三个月内将突破Lv.10。」


    再换行。这一行的字比其他行都大了一个字号。


    「建议：不干预。提供适度压力以加速成长。」


    林默盯着那四个字。


    适度压力。


    庇护所袭击是适度压力。齐修远带着十二个教团精锐直接传送进操场中央——隔空一掌打断张浩三根肋骨，两指夹碎李诚的飞刀，避开赵一鸣的元素飞弹，最后一句话「现在的你连让我认真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适度压力。


    他继续往下翻。第六章。标题：「压力源设计与反馈收集」。


    第一段。


    「情报释放测试。」齐修远的批注在这一页边缘，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字——方亚东。「将方亚东的通缉令及教团前哨站坐标通过联盟情报网释放。目标反应：追踪方亚东→进入教团前哨站→发现天梯真相。」


    红笔在「天梯真相」下面划了两条线。


    林默的手指停在「通过联盟情报网释放」这一行。


    方亚东的情报——是教团故意放给联盟的。不是联盟查出来的。是齐修远塞进去的。塞得刚刚好——像在捕鼠夹上放饵。每一步都算好了。林默追踪方亚东、潜入教团前哨站、从通风口往下看那八张金属台——这些不是意外。是设计好的路线。


    他翻到第七页。章末批注。


    「第二压力源——第37号实验体。」


    林默的呼吸停了。


    批注只有三行。红色。钢笔尖把纸戳陷了——齐修远写这几行的时候用力很大。


    「周建国。收集者临时成员。与收尸人林默存在情感绑定。绑定强度：中度。实验设计：通过收集者内鬼暴露基地坐标→教团截获→押送前哨站。测试目标——收尸人在情感压力下的行动模式。若为救人暴露自身——不合格。若保持沉默——合格。」


    他读完第三遍。


    老周被抓——不是意外。


    不是收集者内鬼不小心的失误。不是教团的临时决策。不是运气不好。是一场设计好的实验。从收集者内鬼安插进基地的那一刻开始——从老周在监控面板上看到异常信号的那一刻开始——从老周用自己的茧子碎片替换基地信号的那一刻开始。


    齐修远在等。等着看林默会不会去。等着看他怎么去。等着看他能不能活着出来。


    老周不是死于实验——是死于给林默设计的测试。


    老周说的「这是我的仗」——他不知道那是测试。他以为自己在救人。他在救。他在用命救。但救不救——教团不在乎。教团只在乎林默的反应。在乎数据。在乎表格里「情感压力下的行动模式」那一栏怎么填。


    林默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附录。附录里有一张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压力值」。表格上画了一条曲线——从第1章开始，每一次战斗、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失去都在曲线上留下了一个点。第3章王建国——第一个点。第12章庇护所震动——曲线上扬。第24章老周被抓——峰值。第27章精神控制——第二个峰值。第30章齐修远碾压——再一个峰值。


    表格下面有一行小字。齐修远写的。


    「持续加压。不得中断。」


    林默合上档案。


    茧子在掌心里发烫。不是温热。烫——烫到骨头。暗金色的茧子表面裂开一道细纹。从中心往边缘延伸。纹路里透出淡蓝色的光——精神屏障在自动触发。感应到的不是外力攻击。是他自己的愤怒。


    他从意识层往下涌的东西。被精神屏障拦住了。


    蓝光在茧子表面闪了一下。暗下去。又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水下憋气——憋到极限。浮上来换一口。又沉下去。


    停尸间的冷气还在从冷柜往外渗。他坐了多久——不知道。窗外的灰紫色雾霾从东边飘到西边。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紫。又变回浅灰。天快亮了。


    他从腰间抽出笔。圆珠笔。登记簿翻开。老周的名字旁边——他之前写了「欠你」。


    现在他加了一行。


    「第37号实验体。三十一分钟。死于测试。」


    笔尖戳在纸上。纸背凹下去。和三十一章写「教团仍在继续实验」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把「教团」放在主语的位子上。11个字。每一个字都压满了纸。


    登记簿合上。


    林默站起来。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弯腰去揉。站着。看着冷柜的方向。三十四个名字。每一页一个人。每一页一条命。王建国。周海。赵永福。调律师。刺客。守墓人。老周。


    齐修远在投资他。


    把他当成一只实验品——放进去。加压。测数据。记录。分析。画曲线。然后调整下一次的压力参数。


    但他需要这笔投资。


    不是需要齐修远的认可。不是需要他的指路。是需要教团的情报网、前哨站的资源、第89层的坐标。齐修远把第89层的信息塞在「压力源设计」里——和方亚东的情报、老周的测试混在一起。信息不是礼物。是实验变量。但变量也是路。


    愤怒没有用。走到第100层才有用。


    林默推开停尸间的门。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和齐修远走的那天一样。灰紫色的晨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条。


    赵一鸣站在门外。背靠着墙。笔记本摊开。左手握着笔。眼镜片上映着走廊灯的反光。


    他应该站了不止一会儿。走廊地面上的灰——他站的位置有两个脚印。中间的灰薄了。其他地方的灰还厚着。


    「齐修远的评估报告——」赵一鸣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昨晚写的。字迹比平时慢了三分之一——不是在赶工。在消化情绪。「他说你会在三个月内突破Lv.10。」


    林默看着赵一鸣。赵一鸣右手焦黑的手指蜷在口袋里。没有知觉。但每次思考的时候还是会动。口袋的布料在往外鼓。


    「那就让他继续看。」林默说。


    五个字。音量不大。和停尸间里说「欠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迈步的时候——走廊地面上的灰在鞋底下面扬起来半寸。灰紫色晨光穿过扬尘。茧子上的淡蓝纹路没有再闪。


    它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