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挂着三盏灯。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亮着两盏,第三盏是黑的。亮着的那两盏照到地上,照出两块黄。黄与黄中间隔着一段暗。
过道里排着队。排队的那些手里端着盆,盆里是稀的。
过道是砖铺的。砖缝里积着灰,扫过,扫成一条一条。
墙根底下摆着水桶。桶里的水半满,上头浮着一层灰。
有人从铺位上起来,把被子叠起来,叠成方块,摞在床头梢上。
灶房在过道那一头,门开着。门里往外冒热气,热气贴着上头走。
队伍往前挪的时候脚底下的砖响。砖底下是空的。
第一层有一间屋子,先前是库房。
库房没有窗。地上铺着席子,一张挨着一张。死在第一层的人先搁在这儿,等着往下送。
席子上躺着十一个人。
席子铺得密。每一张上头盖着一块布,布是灰的,长短不一。
有几张席子空着。空着的那几张上头搁着东西:一顶帽子,一双鞋,一个搪瓷缸。
缸子里还剩一点水。
靠门那一张席子上的人坐起来了。
她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脖子上有一处咬痕,咬痕结着痂,痂边上有三道旧的。
她坐了两息,把腿挪下来,两只脚踩在席子上。
十一张席子上,坐起来的只有她一个。
库里别的席子上那些人没有动。他们躺着,布盖到下巴。屋里没有风,布也没有动。
灶房里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攥着锅铲。
坐起来的那个人抬头看了看她。
「锅还在不在。」
年轻的女人站在门里,手垂下去,锅铲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坐起来的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布页Ltxsdz…℃〇M
手背上没有茧子。腕子上光着,一圈印也没有。
「锅还在不在。」她又说了一遍。
年轻的女人把嘴张开,又把嘴合上。
「……在。」
「火呢。」
「压着。」
「压着就成。」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站起来,走到灶前,把锅盖掀开。
锅里有半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
她把灶膛口的铁皮拉开,拿棍子把火捅了捅。火从灰底下爬起来,烧到柴上。
年轻的女人在门里站着,没有动。
过道那一头有人在念名字。
念名字的是守门岗的那一个。他手里拿着一沓纸,纸角卷了。他念一个,人堆里应一个。
他把纸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也是名字,一行一行,有的划了,有的没有划。
念到第六个的时候,他把上头那三个字念了出来。
那三个字后头没有人应。
他把纸抬高了半寸,又念了一遍。
人堆前头站着一个孩子。他手背上光着,腕子上也光着。他站在那儿,没有张口。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
「叫你。」
孩子摇头。
「那是我妈的。」
推他的那个人把手收了回去。
念名字的那一个把笔尖搁在纸上,没有往下写。
那一行底下是空的。
他把纸往下压了压,压平,接着往下念。
他念的是第七个。第七个应了。
孩子还站在人堆前头。他往左边挪了半步,又挪回来。
人堆里有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看完把眼睛挪开。
过道里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那些把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从各条岔道里走出来的人。
有人把袖子撸起来给人看。
腕子上有一道印。印刻在腕子那一圈上,深的浅的都有。印是活的,边上泛着一层淡颜色。
回来的那些腕子上是光的。
有人抓着一个回来的人的手,把袖子往上撸,一直撸到手肘。
撸上去,胳膊上什么也没有。
那人把他的手翻过来看。手背上也是光的。他把这只手放下,又去抓另一只。
守门的从墙边拿过来一根铁管,往一个回来的人手里塞。
那人接住了。铁管在他手里往下坠,坠到地上一头,砸出一声。
他把铁管捡起来,两只手抱着,抱了两息,搁回墙边。
守门的看了看他的手,没有说什么。
有人叫一个回来的人去抬东西。
墙那头搁着两袋料,一袋五十斤。那人弯下腰,两只手抠住袋子角,往上一提。
袋子离地半尺,又落回去。
他又试了一回。这一回袋子没有离地。
叫他抬的那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问他:
「你能干什么。」
那人站在原地,把两只手摊开,看了看手心,又合上。
他没有答。
过道那一头有人在问。
「天梯那一头出了什么事。」
守门的说不知道。
「是人还是别的东西。」
守门的说不知道。
有人往楼梯口跑。楼梯口那两个守门的把身子侧开,让他过去。
有几个把手里的盆搁下,跟着往那一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过道里的人只知道一件事:那些躺着的坐起来了。
坐起来的是几个,没有人说得上来。
库房那头有人出来。走出来的那个把门在身后带上,手在门上按了两息,按完才松开。
他不说里头有几个人坐起来了。有人问他,他摇头。
问他的是灶房里出来送盆的那一个。她问了两遍,他两遍都摇头。
她端着盆站了一下,把盆端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库房的门又开了一回。
这一回出来的是两个。头一个扶着门框站了站;后一个从他旁边过去,径直往灶房那一头走。
走到灶房门口,后一个站住了。他看了看过道这一头,又看了看那一头。
看完他往左边走了三步,又回来,站在门口。
灶房里那个年轻的女人把盆一个一个递出去。递到第三盆的时候她停了停。
盆递出去一个,接过去一个。接过去的往边上走,蹲在墙根下头吃。稀的能看见盆底。
坐起来的那个人在灶前站着,拿勺子搅锅里的水。她搅得不快,勺子底贴着锅底。
灶膛里压着几块柴,柴上窜着火。锅边一圈白汽往上走,走到灯底下散开。
她脖子上那一处痂让人看见。队伍里有个人往后挪了半步。
过道里有人把铺位往一块挪。
铺位是木板搭的,一挪就响。挪了半尺,又挪回去。
过道当中的灯底下站着两个人。两个人隔着一步,谁也没有说话。
过道那一头有人在哭。
哭的是个男人。他蹲在墙根下头,两只手抱着膝盖。哭得不响,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前头站着三个人。三个人腕子上都光着。
一个是他的兄弟。一个是住在隔壁那一间的。第三个他不认得。
三个人站着。没有人坐下,也没有人往别处走。
有几个人从他前头过去。有的绕开,有的看了一眼就走。
有一个人从他旁边过去,停下,问了一句。
问他的那一个站在那儿等着。
他把头抬起来。
「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