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在墙根底下。发布页LtXsfB点¢○㎡
日头从楼那一头上来,先照到墙的上半截,再往下走。走到石头上头的时候,前三块的面上亮了一层,第四块矮,还压在墙那一截影子里。
他把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摆正,一头冲着路。摆完他蹲下去,把第四块下头露出来的那个砖角往里推了推。砖角推进去半指,方的那一面对准路上。
路上过来一个人。
那人背着帆布包,包带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他脚上那双鞋全是土,鞋帮上结着壳,鞋底沾着的泥已经干了,走起来在碎砖上磕出声音。走到这一段,他脚步慢下来,站到路当中,朝墙根这一排看了一遍。
他先看第一块,再看第二块。走到第三块跟前他蹲下去,把手搁在石面上摸了一下。石面上有一层潮气,他摸完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指头上没有印。摸完他站起来。
走到第四块跟前他又蹲下去。
第四块最薄,也最矮,下沿靠左边那一段刻着两个字,一高一低。他蹲着把那一行从头看到尾,伸出食指在字上比了一回,没有碰。
站起来的时候他膝盖响了一声。
「这四块是谁的。」他说。
林默把手里那块砖角往里按了按,站起来。
「有主的。」
那人点了一下头。他把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脚边,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我从东边过来。」他说。「走了一天多。路上有人跟我讲,说这儿墙根底下立着几块,一块比一块矮。我当是瞎说。」
他朝那四块又看了一遍,从第一块看到第四块。
「你在这儿看着这几块。」
「我不看。」
那人指了指第二块跟前立着的那两根干枝。发布页LtXsfB点¢○㎡枝子是干的,没有叶,一头冲着路。
「这干啥的。」
「挡土的。」
那人看了一眼那两根枝子,没有再问。他把手从裤子上抬起来,垂在身侧,看着林默。
「那你在这儿干啥。」
林默站着没有动。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收上来,在上头接住。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完没有动地方。
他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在第四块面上按了一下,按完收回来。面上那一条刻痕从右边起手,走到左下收住,他按的是当中那一小块空处。
「记名字。」
那人把这三个字听了一遍。他往前挪了半步,挪到跟林默两步以内。
「记名字。」他说。「记谁的名字。」
「死了的。」
那人把嘴合上,过了一会儿又张开。
「公家的?」
「不是。」
「那你记在哪儿。」
林默把怀里的本子往里按了按,按到贴着胸口。隔着一层布,内袋里那一小块硬的一角顶着手心。
「有册子。」
那人往他怀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停了一下就挪开了。
「你叫什么。」
「林默。」
那人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念出声来。
「记了有啥用。」
林默没有说话。
那人等了一回,自己把话接下去。
「我那边也有记的。本子一个摞一个,摞到柜子顶。翻起来费事,翻着翻着就翻乱了。」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那四块石头。
「你这四块,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有字的那一块在下头。」
「下头。」
「下沿上。」
那人绕到第四块正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把身子弯下去,眼睛跟石面拉平。那两个字一个高一个低,末了一笔的刀口往右走长了半分。他看了一会儿,直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下,把膝盖上的土拍了拍。
「你这上头,能查着人不。」
「查不着。」
「那记着干啥。」
林默把第二块跟前倒下去的那一根干枝扶起来,插回土里。插进去的时候枝子上沾的那层土掉下来一点,落在鞋面上。他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
那人看着他做完这件事,看了一会儿。
他把地上的包拎起来,甩到肩膀上,带子勒回原来那道印上。他朝路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走了两天,就为看一眼。」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抄名字的。」他说。
他把包带在肩膀上挪了挪,勒到另一道印上。
他没有再说别的。他走出去一截,脚步在碎砖上一下一下,走到路那头拐过去,就听不见了。
日头往天上走。他把四块跟前那一段土从头抹了一遍,抹到第二块和第三块当中那一段空里,土上留着一双鞋印,是刚才那人蹲着的时候踩的。他把鞋印抹平。
晌午他坐在台阶上。台阶缺一级,他坐的那一级比墙根那一排砖矮。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了一回,没有往下写,合上。他把书口那块灰布抽出来抖了抖,抖掉一层土,按回去抹平。灰布的角上磨得起毛了,边上脱了一根线。
下午路上过了两拨人。头一拨三个,背着东西往口子那一头去,走到这一段齐着把眼睛往墙根这一头偏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第二拨就一个,是个女的,她在第三块跟前站了一会儿,两只手背在身后交着,站完往回走了。
他没有动地方。日头从他肩膀上挪到石头跟前,第四块那一片影子短下去半指。风一过,第二块跟前那两根干枝往墙里头倒,倒完又站起来。
日头落到墙那头的时候,从口子那一头过来一个人。
那人走到墙根底下,先看了一遍那四块,看的时间比上午那一个短。他年纪不小,鬓角白了一片,身上的外套长了一截,袖口卷上去两折。他没有蹲下来看第四块下沿那两个字,只到跟前站住,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看完他走到林默跟前,站在两步以外。他站的那一块地是干的。
「他们说你这儿记名字。」
林默站着没有动。
那人把手伸进兜里,摸了一回,掏出一张纸来。
纸折过,一折二,二折四,折痕磨薄了。他把纸展开,两只手捏着两头,往林默这一头举过来。他举的时候手离身子很远,胳膊伸得直。
「他叫这个。」
风从路上过来,把纸的下沿掀起一下,那人用指头按住。纸在两个人当中停着。
林默把纸接过来。
纸在手里是温的,带着那人兜里的那点热。纸有一面是光的,另一面粗,粗的那一面朝上。上头的字是三个,笔画压得深,纸背上鼓起来一道。字写得正,一个挨着一个,底下一行是空的,空到底,没有落款。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白的。
他把纸托在掌心里,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
「十七天前。」那人说。「那天早上出的门,说晌午回来。」
风从路上过来,把纸的下沿掀起一角,林默用拇指按住。
那人还站在他跟前。两只手插回兜里,肩膀比刚才矮下去半寸,像卸下了一件东西。
他没有走。
林默没有把本子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