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上来的时候他到墙根底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张浩已经在台阶上坐着。台阶缺一级，他坐的那一级比墙根那一排砖矮。他坐的时候先把左腿弯起来，右腿伸直，脚尖翘着，不落地。他把右腿摆了一回，摆到脚跟搁在下一级台阶上，不再往上抬。他右腿那条裤管比左边松，膝盖那一处起了褶。他伸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按下去，手拿开，腿搁在原处，没有跟着动。


    赵一鸣在墙根那头蹲着，本子摊在膝盖上。他把袖子推上去半指，小臂上那道暗纹露出来一点，从手腕往上走，走到肘弯那一头就看不见了。他用指头在纹上比了一回，从这一头比到那一头，又把袖子拉下来，拉平。


    苏小舟把箱子搁在台阶底下，坐在箱子上歇了一息。她肩膀那条带子勒出来的印是斜的，从肩上斜到腋下。她把带子在手里倒了一道，倒完又倒回去，还是原来那一道斜。


    李诚来得最晚。他在台阶底下站了一会儿，右手插进兜里，插进去又抽出来，抽出来又插回去。他没有坐，也没有说话。


    五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浩从台阶上站起来。他扶着墙走，右腿拖着，一步比一步短半格。走到楼梯口，他上到第三级停了一回，上到第六级又停了一回。九级到头，他把手搁在墙上换了一回气，往楼上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李诚走了。他走得慢，右手一直在兜里，左手空着垂在身侧。走出去五六步他停了一回，回头看了一眼墙根那一排，看完接着走。


    又过了一会儿，赵一鸣把袖子拉下去，夹着本子往口子那一头去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他走出去十来步，停下来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接着走。


    苏小舟把箱子背回肩上，带子勒回原来那道印上。她走出去七八步，箱子在背上颠了一下。


    墙根底下剩下他一个。


    上午路上过去四个人。头一个背着东西，走到这一段脚步慢下来，没有停。第二个在第三块跟前站住，看了一下第四块下沿那两个字，看完就走了。第三个是个小孩，个子够不着，举着手在第二块上头摸了两下，让后头跟着的那个人拉走了。第四个推着板车从路当中过，眼睛一直看着路面，没有往墙根这一头偏。


    晌午他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把登记簿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写满的那一沓他翻过去。翻的时候纸边厚，一沓的角比别处硬，指头往上抬了半分才过去。


    底下那一行是昨天写的那一行。名字那一栏里是一个数：战士-63-7。底下那一栏里三个字：门里侧。再过去那一栏空着，最底下一栏也空着。


    他把那一行看了一遍，把指头挪到那一沓的头上，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底下那一行，他停住。四十五行。


    走的时候他不光看行数。每一行的墨色不一样——头几页的墨发灰，是第一批写下去的时候那一管；中间那一段黑，笔画压得重；靠后这几页的墨又淡回去。有一行的字比左右两行小半圈，那一行写得慢。有一行的末尾拖出去半指长，像是写到最后手抬了一下。他把指头按在那一行的末尾上，按了一息，抬起来。


    他又把那一沓捏了一回。九十来天写下来，纸涨了，一沓比原先厚出小半个指甲盖。他把两头的角对着膝盖磕了磕，磕齐，边上连一根毛刺也没有。磕完他把那一沓压平，压了两息才松手。


    他往后翻。


    后头那几张上边没有格子，也没有横线，白得连页脚那一排数都没有印。纸边是齐的，没有毛。头一张的右上角有一小块黄，是水渍，边上收成一圈硬边。


    他把指头搁在第一张上头，横着比了一比。按他写字的行距，一页落得下十一行。两张是二十二行。第三张上头还落得下四行。


    二十六行。


    昨天写掉一行。


    他把那几张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到第三张那四行的地方停住，把手抬起来。纸上没有印。


    他又数了一回。这一回他不碰纸，眼睛从那几张上头走过一趟，走过第三张那四行，停住。


    二十五行。


    他把本子合上，拿手压着封面，压了两息。书口那一块灰布他捏起来，抖了一下，按进书口里，抹平。灰布的一角脱了一根线，线上挂着一点土。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按住，按到贴着胸口。手在怀里多留了一息，隔着一层布摸到内袋里那一小块硬的一角，摸到就收回来。


    腰上那半截柄顶着裤子，他把柄往旁边挪了半寸。腕子上那两圈弦勒着，他把左手垂下去，又抬起来。


    晌午到天黑之间，路上没有再过去人。


    他坐在台阶上，没有翻第二遍。中间他起来过一回，走到楼门里头。门里那条走廊没有人，靠里侧墙底下坐着那一个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两条腿朝着门。走廊里比外头凉一层，脚下的水泥起了皮，走一步响一下。他站在走廊口，没有再往里走。站了十来息，他退出来，把门带上，带得不严，留了一道缝。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大门那一头看了一回。大门底下那两级台阶上落着一层土，土上是一串旧脚印，从门里出来，往路上去。脚印是外出的方向，没有回来的那一串。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回到台阶上又坐下。


    天快黑的时候他往大门那一头走。


    路上这会儿空着，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口子那一头有人在卸东西，一下一下，卸了三下停住。


    他出了门。


    外头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在路当中，脸朝着门这一头。他肩上没有背东西，脚底下那一片土让他站出一个印子。见林默出来，那人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站正了。


    他没有走过去。那人也没有过来。那人没有喊他。


    风停了一息，又起来。路当中那一片土让那人站出了一圈实的，圈里没有草。他把右脚换到左脚上，换完没有动地方。


    他把右手摊开看了一眼。面板从掌纹里透出来，薄薄一层，边上泛蓝。最底下一行还是那一行：当前可用次数：八。八底下那一行空着，线里没有字。他把手合上，字缩回掌纹里。茧子上那一层蓝淡到看不出，收口偏左下那一点还在。眼角那一圈灰从两边收上来，在上头接住。


    天再暗一点的时候，路上那两个人的影子并不到一处去。


    日头落到路那头去了，路上那一个人的影子拉到他脚跟前。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风把路上的土吹起来一层，贴着地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