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航班降落在云港机场的时候,陆时站在停机坪边缘,看着那辆黑色押送车从舷梯下缓缓驶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机舱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被两名警员架着走下来。他走得很慢,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头发梳得整齐,脸色苍白,但背脊还是挺直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言钊。
陆时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正脸。
他在资料照片里见过,在监控截图里见过,在各种技术报告里见过。但隔着屏幕看,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言钊被押送车带着,经过停机坪边缘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朝陆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像一个学者在看一份不太合格的论文,带着一点审视,一点遗憾,一点不易察觉的傲慢。
然后他低下头,被押送车带走了。
陆时收回视线。
审讯在当晚十点开始。
陆时没有进审讯室。他坐在监控室外面,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那两个人。
言钊坐在审讯台对面,手腕上扣着手铐,但姿态依然端正。他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动。审讯他的警员是个年轻女孩,问话的声音很稳,但在言钊平静的目光下,偶尔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言钊,2018年到2024年,你名下的声澜科技通过非法渠道采集公民声纹数据,训练声纹克隆模型,并在暗网进行交易。这部分事实,你有没有异议?”
没有。言钊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言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发布页LtXsfB点¢○㎡
你们不会理解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声音是人类的指纹。程野当年做五钥数据库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走一条正确的路。但他太慢了,太执着于那五个孩子。他应该看到更大的图景。”
“什么图景?”
所有人的声音。言钊抬起头,看着审讯员,“程野想建一个方舟,保护五个孩子的声音。我想建一个方舟,保护所有人的声音。我的比他大。”
监控室里,陆时听着这句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到现在还在觉得自己是对的。旁边陪同审讯的警员低声说。
陆时没有说话。
他想起程野在法庭上最后陈述的那一幕。程野说谢谢照顾小满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悔恨,是一种完成了一半的遗憾。他有一个计划,他想保护那五个孩子,但沈若音用她的打乱了所有布局。
而言钊,他想继承程野的衣钵,把那个不完整的计划扩展到所有人。他比程野更疯狂,也更贪婪。但他犯了一个和程野一样的错误。
他们都把声音当成了数据。
审讯进行到第二十三个问题的时候,言钊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陆时在吗?”
审讯员愣了一下:“你问他干什么?”
我想和他谈谈。言钊说,“关于声音。”
审讯员转头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
陆时站在玻璃后面,和言钊隔着这一层透明的屏障。言钊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玻璃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对视。
陆时推开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忽然安静了。审讯员站起身,给陆时让了个位置,然后退出房间,只留他们两个人。
言钊看着陆时,嘴角有一点弧度。
陆时。他说,“我查过你。你是声学鉴定领域的顶级专家,但你不做商业化,只做技术支援。你和沈听是搭档,和程野是对手——但你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你们都把声音当成一种需要保护的东西。言钊说,“程野想保护那五个孩子的声音,沈听想保护所有人的声音不被克隆。你们都没有错。”
但你的方法错了。陆时说。
是吗?言钊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屑,“克隆声纹的技术已经存在了。只要有人在,就会有骗子用假声音骗人。我做的只是把这件事正规化、商业化,让它变成一个可控的产业。”
可控?陆时的声音很平,“你让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打一通克隆电话,被骗走一辈子的积蓄。你让老人听到子女的声音时,第一反应是怀疑。你让信任本身,变成了一种风险。”
言钊沉默了几秒。
那是因为你们的防御不够好。他说,“不是我的技术有问题。”
陆时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这个人是真的相信自己没错。他不是不知道克隆声纹会伤害别人,他只是觉得这种伤害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就像程野当年觉得用那五个孩子做实验是可以接受的代价一样。
言钊,你知道程野在法庭上说了什么吗?陆时问。
言钊的目光动了一下。
“什么?”
他说’谢谢照顾小满’。陆时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旁听席上有人在哭。那是他的女儿,被他从八岁养到二十六岁,然后亲手把她推进火里——不是身体上的火,是十八年的精神控制。”
言钊没有说话。
程野到死都没有真正理解他做错了什么。陆时说,“他觉得他在保护那五个孩子,其实他在伤害他们。他觉得他在建方舟,其实他在建监狱。”
他看着言钊。
“你和他一样。”
言钊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说你要建一个方舟,保护所有人的声音。陆时说,“但你做的事,和你的目标完全相反。你偷走人们的声音,把它们变成商品,让它们可以被任何人买卖、使用、销毁。你说你要保护声音,但你从来没有问过声音的主人愿不愿意。”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言钊。
“你们都忘了一件事。声音不是数据,声音不是资产,声音不是可以被采集和储存的东西。声音是长在活人身上的。它会随着一个人的呼吸、情绪、停顿而变化。它是一个人活着的证明。”
“你把它变成数据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死了。”
言钊盯着陆时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一口被搅动的深井,浑浊,看不清底。
你不懂。他说。
也许我不懂。陆时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沈听的妈妈,沈若音,在去世之前,把五钥的顺序打乱了。陆时说,“她知道程野在追那五个孩子,所以她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阻止了他。她没有用暴力,没有用技术,只是改变了信息的排列方式。”
他看着言钊。
“这就是声音的力量。它不是数据,是活人。活人会变通,会反抗,会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做出你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转身,走向审讯室的门。
“而你,永远算不到这一点。”
门在身后关上。
言钊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一动不动。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细长的伤口,箍在他的手腕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