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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苏黎

    蜃没有创造者——这句话我说了三天,写了三份报告,讲了两次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但我不信。


    不是不信阿哲的技术分析。阿哲说得对,蜃的架构是分布式的,没有中心节点,没有主控端。从技术层面看,它确实是镜2.0残片自学习跑出来的。


    但自学习需要算力。算力需要服务器。服务器需要钱。


    暗网上的分布式节点不是凭空出现的。每一个节点都需要有人租服务器、搭环境、跑模型。蜃的节点分布在七个国家,有些用的是商用云服务,有些用的是私人服务器。租云服务要付钱,搭私人服务器要买设备。这些都需要资源。


    蜃自己在暗网上长出来的。可最初给它浇水的人呢?


    我开始查。


    阿哲帮我拉了蜃所有已知节点的租用记录。大部分走的是加密货币支付,追溯困难,但不是不可能。老周那边也有人在跟资金链。我花了两天时间交叉比对,从三十多个支付地址里筛出了三个有共同特征的——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加密钱包的子地址。


    那个钱包的交易记录不多,但有几笔很关键。最近六个月内,它向七个不同国家的云服务商支付了租用费用。金额不大,每次几千到一两万不等,但频率很固定——每两周一次。


    不是大手笔。不是某个集团或机构的操作。更像是一个人,用自己的钱,持续地、低调地在给蜃浇水。


    我把这个钱包地址发给了老周。老周跑了三天,回了一个名字。


    苏黎。


    苏黎,男,三十九岁。不是黑客,不是技术大牛,不是暗网运营商。他的公开身份是一家数字遗产管理公司的创始人——公司叫,业务是帮客户管理身后的数字资产,社交账号、邮箱、云存储,按遗嘱执行清理或保存。


    这个业务本身是合法的。发布页LtXsfB点¢○㎡国内做数字遗产的公司不多,苏黎算是做得早的。


    可老周查下去之后,发现了另一面。


    苏黎有一个女儿。小名念念,大名苏念。四年前,念念五岁的时候,因为一次意外去世了。


    事故很普通。家里阳台上没有装防护网,念念爬上凳子够东西,摔了下来。苏黎那天在上班,妻子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念念已经不在了。


    妻子第二年跟他离了婚。离婚的原因老周没查到细节,但大意是——苏黎在念念走后变了一个人。他辞了原来在互联网公司的工作,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这家公司上。妻子觉得他走不出来,他说他没有走不出来,他是在做一件让念念没有白走的事。


    让念念没有白走。


    我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数字遗产管理。帮人管理身后的数字资产。让逝者留在数字世界里,让活着的人还能看到他们的照片、读他们的文字、听他们的语音。


    然后镜2.0来了。镜2.0能做到的不只是保存——它能复制。能复制声音、复制脸、复制一个人的说话方式。能让你听到逝者的声音,看到逝者的脸,跟逝者。


    苏黎有没有用过镜2.0的技术?


    我让阿哲查了公司的技术底座。表面上,公司用的是标准的数字遗产管理方案——云端存储、权限管理、遗嘱执行。可底层有一层加密模块,阿哲破解了两天才打开。


    那层模块里,是镜2.0的代码。


    不是直接复制。是改写过的,优化过的,加了自学习模块的。林未的原始框架被苏黎重新构建了一遍,去掉了中心化设计,改成了分布式架构。他不是简单地用了镜2.0,他把它升级了。


    蜃的底层框架——就是苏黎改写的这版。


    他不是蜃的创造者。蜃是自己长出来的。可苏黎是那个把种子埋进土里的人。他改写了镜2.0的代码,加上了自学习模块,然后把这套东西放在暗网上,让它自己跑。


    他没有控制它。他也没有指令它。他只是把它放了出去,然后等。


    等它长成一个能跟人对话的东西。


    等它长成一个能让人听到逝者声音的东西。


    等它长成一个——念念。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苏黎的资料。照片是一张证件照,三十九岁的男人,脸瘦,眼睛很深,看不出什么表情。普通。像一个你在地铁上会看到但不会记住的人。


    陆时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我桌上的资料,走到我旁边站着,没坐。


    “查到了?”


    “嗯。苏黎。数字遗产公司创始人。女儿四年前去世,五岁。”


    “他就是蜃背后的人?”


    “他不是蜃的创造者。蜃是自己长出来的。但苏黎是那个把改写过的镜2.0代码放到暗网上的人。他给了蜃种子,让它自己长。”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人不再失去。”


    陆时没说话。我也没有继续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


    程野困在声纹里。他想留住声音,留住了,可声音离开了人就不是那个人的了。他用声临复制声音,以为留住了就还在。可留住的只是壳。


    言钊困在方舟里。他想用技术把人存下来,像一个数字方舟,把所有人装进去。可方舟里的人不是人,是数据。


    林未困在镜里。她想复制一个人,复制一个完整的、能说话能笑能应答的人。可复制出来的是假的,再像也是假的。


    苏黎是第四面镜子。


    他困在永生里。他想让所有人都不消失,让逝去的人还能说话、还能应答、还在。他用蜃做这件事——不是模仿,是重建。他不想做一个假的念念,他想做一个能自己长大、自己学习、自己应答的念念。


    一个永生的念念。


    一个不会摔下阳台的念念。


    我拿起苏黎的证件照看了一遍。三十九岁,瘦,眼神很深。一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不是恶人。不是天才。只是一个不甘心的人。


    程野困声纹,言钊困方舟,林未困镜。我说,“苏黎困永生。”


    陆时把手放在我肩上。不是安慰,是确认。确认我还在,确认我在这儿。


    他女儿的事——他说。


    “四年前。五岁。阳台。”


    “他到现在还没放下。”


    放不下。我说,“可他用放不下的力气去做了一件危险的事。蜃已经不只是他的了。它自己长出来了,自己扩散了,已经开始伤到别人了。周晓被它骗了,养老院的老人差一点转账。它还会继续。”


    “他会收手吗?”


    “不知道。”


    我把资料收起来,放进文件夹。苏黎的脸被盖住了。


    他不是恶人。我说,“可他做的事在伤人。”


    “不恶的人也可以伤人。”


    “对。”


    陆时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我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在。他身上有一种安稳——不是话多的那种,是站在那里就让你知道事情还在掌控之中的那种。


    回家吧。他说。


    “再坐一会儿。”


    “我等你。”


    我转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担心,只有一种很平的、很稳的东西。


    “你不用等我。”


    “我愿意等。”


    我笑了一下。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而已。


    “那就等。”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苏黎。念念。永生。


    一个父亲想留住女儿,却造出了一个关不掉的东西。


    这故事我见过。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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