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是被亲兵从被窝里硬生生拎出来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老头姓樊,在下邳城里悬壶了大半辈子,治过刀伤也接过生。他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被架进内室时,衣襟的扣子都还没系全。刚一抬头瞧见坐在床畔的吕布,他膝盖一软便要大礼参拜。吕布抬手一拂止住了他,下巴微扬,指了指床上的秦朗。
樊医正屏息凝神,将干枯的手指搭在秦朗细弱的腕上,闭眼号了半晌,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仁,摸了摸颈侧。秦朗迷迷糊糊地轻哼了一声,小脸烧得透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杜绾僵坐在床沿,一只手死死攥着秦朗的小手,双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将军,小公子乃是风邪入里化热,热邪郁于肺胃,不得透发,故而高热不退。”樊医正收回手,又翻开秦朗的下眼睑端详,“舌苔薄黄,脉浮数,咽喉微红尚无脓点,幸未成喉痧。需急投白虎汤加银翘散化裁,清气分热邪,兼透表散热。”
“直接说怎么办。”吕布沉声打断。
“白虎汤主方,佐以银花、连翘、薄荷,加竹叶一撮、甘草调和。先以凉水浸石膏一炷香,再入诸药同煎。煎成一碗,分两次灌服。半个时辰后若能发汗,便是见效;若高热不退或生惊厥,需再加羚羊角粉五分开窍息风。”
“若一直不退呢?”杜绾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她依旧低着头,声音极轻,但抱着秦朗的手臂却在微不可察地战栗。
“不会的。”吕布瞥了樊医正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你亲自去盯着煎药,一步不离药炉,缺什么药材,立刻拿我的令牌去城里药铺砸门现抓。”
樊医正连声应诺,提着药箱匆匆退下。丫鬟端了热水入内,吕布接过布帕拧干,覆在秦朗滚烫的额头上。被凉意一激,孩子迷糊地哼唧了两声,又昏沉沉地睡去。额角渗出的汗珠早已洇湿了枕巾。杜绾从吕布手中接过帕子,重新绞了热水,一点点替孩子擦拭。
“你方才抱他过来,淋了一路的雨。”吕布站起身,“去把湿衣裳换了。”
“妾身不冷。”杜绾没抬头,执拗地擦着秦朗黏腻的后颈。发布页LtXsfB点¢○㎡她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上面还沾着几点未干的雨水,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吕布看了她一眼,没再废话,径直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自己的干爽罩袍,兜头扔进杜绾怀里:“换上。湿衣裳贴着肉,凉气一逼,你要是也倒了,谁来守着你儿子?”
杜绾身子一颤,这才默默抱起长袍,低头走向屏风后。吕布透过烛影,望见屏风边缘搭着的那件薄衫,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水渍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影。
杜绾还未出来,院外忽地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声音带着裙裾曳地的细碎声响,踩在雨后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极有分寸。
曹曦的身影出现在门首。她披了件藕荷色斗篷,内里是月白色的寝衣,显然也是匆匆起身。她手里提着个精巧的食盒,盒盖沾着晶莹的雨珠。她探头朝屋内望去,目光先在吕布脸上转了一圈,才落到高热昏睡的秦朗身上。
“妾身听闻秦家哥儿起了高热,寻思着夜深雨寒的,便让人熬了碗姜枣茶送来。姜能驱寒,枣能补气,娃娃喝着不伤胃。发热最怕脱水,汤药煎好前先润两口,好歹护住心气儿。”
吕布接过食盒掀开,甜丝丝的枣香混着辛辣的姜味袅袅升起。他看着雨夜里捧着手炉立在门口的曹曦,忽然惊觉这女人的日子过得何其精细。她的聪明从不咄咄逼人,却总能在人最缺一口热气的时候,恰如其分地端着一碗汤出现。
他将食盒递给一旁的丫鬟,抬手将曹曦肩头一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至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时,曹曦微微偏了偏头,没躲,只是耳根悄然染上了一抹薄红。
“你自己熬的?”
“妾身哪有那般手艺,是厨下的值夜婆子熬的,妾身只在一旁盯着,怕她不知轻重多放了姜。”曹曦顿了顿,轻声问,“将军,孩子如何了?”
“喝了药便会退热的。”吕布的声音不自觉放缓了些,“你先回去歇息,别过了凉气。”
曹曦顺从地点头,转身之际,又深深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杜绾正换了一身素净的襦裙走出来,长发随意挽起,脸上的水渍虽已擦干,面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曹曦未发一言,只朝杜绾微微颔首,拢紧斗篷,提着裙裾重新没入雨幕。
严薇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跨进门槛时,杜绾下意识便要起身见礼。严薇抬手虚按了一下,径直走到床榻前,俯身看了看秦朗,又伸手覆上孩子的额头。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在杜绾对面的花梨木椅上落座。腰间环佩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在静谧的屋内格外分明。
“药可煎上了?”
“煎上了,樊医正在厨下亲自盯着。”
严薇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杜绾脸上——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拉扯到极致、却死咬着牙关不肯崩断的韧劲。
“小孩子的病都是这般,来势汹汹,去得也快。”
杜绾垂下眼帘,默然无语。
“不是宽慰你的虚话。”严薇的语气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清冷淡漠,“玲绮幼时也曾发过一回凶险的高热,烧了两天两夜,足足灌了四副猛药才压下来。那夜我跪在榻前哭干了眼泪,天亮时嗓子都呕哑了。结果孩子一睁眼,头一句便是——‘娘,我想吃胡饼’。我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杜绾抬眸看了严薇一眼,眼底泪光闪烁,终究没有落下:“多谢夫人。”
严薇没应声。她站起身,自袖中摸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羊脂玉瓷瓶,轻轻搁在案头:“这是牛黄清心丸,当年玲绮病中留下的底子。城里药铺未必备有上好的羚羊角粉,若这孩子高热反复,便用温水化开,先服半丸。”
说罢,她转身欲走。行至门首,又停步侧首看了吕布一眼。
“将军明早还要去校场?”
“去。”
“那便尽早安置。募兵之事方才铺开,陈公台那边还有得磨练。”言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素色的裙裾消失在夜雨中,环佩的清音渐行渐远,终被连绵的雨声彻底吞没。
……
樊医正端着药碗折返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半碗苦汁子并半碗姜枣茶顺着喉咙灌下去,秦朗的额头终于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杜绾一刻不停地替他擦拭,两指始终搭在孩子的脉门上。当心跳从快得让人心惊的频率渐渐平缓下来时,那灼人的温度终于退了。
“见效了。”樊医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两个时辰后再进一剂,留半丸清心丸备用。今夜若能安睡,明日再巩固一剂便无大碍。”
杜绾将碗底残余的药汁一勺勺喂尽。秦朗迷糊地翕动着嘴唇,本能地吞咽。直到咽下最后一口,孩子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娘……我渴。”
杜绾的手猛地悬停在半空。木勺僵持了数秒,一滴药汁砸在锦被上,洇出一小圈深褐色的渍痕。她慌忙低头放下药碗,拿起帕子轻柔地拭去秦朗唇角的药渍,声音出奇的平稳:“渴就喝水,娘这就去倒。”
温水润了喉,秦朗迷迷糊糊地偏过头,正对上伫立在床前的吕布。孩子茫然地眨了两下眼,小嘴一瘪,忽地伸出滚烫的小手,死死攥住了吕布的衣袖,含混不清地嘟囔:“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杜绾端着茶盏的背影倏然一僵。
吕布顺势在床沿坐下,粗糙的大手覆上秦朗的头顶。三岁稚童的发丝柔软得像春日的柳絮。他注视着小家伙干裂的唇瓣和眼角未干的泪痕,放缓了粗粝的嗓音:“你爹在淮南,正替你挡着袁术的千军万马。他眼下回不来,你须得好好养病,养好了身子,才能站着等他凯旋。”
秦朗似懂非懂地眨巴着眼睛,却没有再哭闹。他将小脸往被褥里埋了埋,翻了个身,再次沉沉睡去。只是那只手,依旧紧紧攥着吕布的袖口,掰都掰不开。
吕布没有强行抽回衣袖。他如一尊铁塔般静坐床畔,听着幼童匀称的呼吸声。杜绾默立在他身后,素色裙袖下的双手,已将衣料攥出了一片细碎凌乱的褶皱。
窗外,雨停了。
刁斗声自校场方向隐约飘来,刺破了清晨的薄雾——高顺的陷阵营已然开始操练。
就在此时,廊道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粗重的脚步声。亲兵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内室门外,不敢推门,只隔着厚重的门扇压低了嗓音急报:“将军!陈长史紧急求见——许都来人了!第二批使臣,天未亮便已在渡口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