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玠与曹纯的船队离开下邳第三日,城东试验田里的新犁铧,终于装好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老铁匠姓吴,祖上三代在下邳吃这碗打铁饭。当他用铁钳将烧透的铧头从火炉中猛地夹出时,耀眼的火星泼洒了一地。通红的铁器淬入木桶,瞬间翻腾起一股刺耳的嘶鸣与浓烈的白汽。待水汽散去,冷却后的铧面泛出幽暗的蓝黑冷光。刃口开得极薄,比从前直辕犁上那块笨重的钝铁,锋利了何止一倍。
木匠老周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新辕榫接上去——那是截短曲辕,辕头配着一个可左右活动的木制犁盘。犁箭上精巧地凿了三道槽口,木插销往下一拨,便能多深耕一寸。
“成了。”吴铁匠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眼中透着兴奋,“按将军画的图样,短曲辕配活络犁盘,转弯灵巧得紧,往后一头牛就能拉动!”
吕布蹲下身,伸出粗粝的手指在铧口上轻轻一刮。指尖划过,传来阵阵冰凉的利意。他站起身,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陈宫,声音压得很沉:“这件事,出了这个院子,谁敢透漏半个字,军法从事。”
陈宫默然点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人:吴铁匠、周木匠,以及两个瑟缩着打下手的学徒。都是签了死契的府中工匠,家眷全都押在州牧府的匠作坊里,跑不了,也漏不出话。
“拉到地里,试真章。”吕布下令。
试验田选在城东三里外,是一块半沙半壤的河滩地。秋收麦子后一直空置,此时地表早已板结坚硬。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两头黄牛各自套着一副犁,并排下地——左边是笨重的老式长直辕犁,右边是崭新的短曲辕犁。
直辕犁下地时,那头老牛刚走两步便喘起了粗气。笨重的犁头死死卡在板结的土层里,长而直的犁辕像一根不屈的杠杆。到了地头转弯时,把式不得不甩开膀子,满脸憋得通红,死死拽着犁架往外硬扳。扳了足足两次,犁头才勉强掉转方向。翻出来的土块硕大且生硬,最深处也不过三寸。
吕布负手立于田埂上,冷眼看着老犁在地里如老牛破车般挣扎,心中暗骂:用这等破铜烂铁种一亩地,非把人活活累死不可。难怪这年头百姓总是食不果腹——不是天不赏饭,是这农具太他娘的落后了。
轮到新犁下地。吴铁匠亲手扶犁,随着一声呼喝,新犁铧犹如利刃切腐竹般,无声无息地吃进板结的土层,几乎未见滞涩。前头牵引的黄牛轻松地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犁铧破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于老犁。到了转弯处,犁辕顺着木盘灵活一转,犁架只需划出一个极小的弧度便轻巧掉头。再看那翻滚而出的泥土,均匀细碎,犁沟比老犁足足深了两寸有余。
“一牛,一人,一趟。”陈宫站在田埂上,修长的手指快速翻飞着算筹,目光死死钉在那道新翻出的犁沟上,难掩激动,“比老犁省了一头牛、一个劳力,耕得却深了两寸!”
吕布走下田,弯腰从新沟里抓起一把带点湿气的泥土,用力捏了捏。土质松软,底下的墒情明显优于地表。深耕多出两寸,保水保墒的能耐便高出几分。待到明年开春播种,单凭这一手,出苗率至少能拔高一成。
“老吴,打这样一副犁,得耗多少铁?”吕布拍去手上的泥土,沉声问。
“回将军,铧头重十二斤,犁盘和辕架用的是硬木,不算铁料。”吴铁匠笃定地答道,“比老犁足足省了五六斤好铁。”
陈宫手中的算筹猛地一停,凑近吕布压低声音:“将军,这副犁若能在明年春耕前赶制出五十副,咱们屯田的产量至少能翻两成。两成,便是两三千石的救命粮!而且这两三千石,曹孟德既算不到,也分不走。”
“五十副,需要多少铁料?”
“六百斤上下。府库的存铁绰绰有余,眼下的要害,只在保密二字。”陈宫答道。
吕布微微颔首,转头盯着吴铁匠:“从今日起,新犁的活计全部移至后院暗铺。铧头单独立账存放,每日收工前必核对数目。少一两铁,我拿你是问!至于老犁的修补,仍在前铺做。若外头有人探问,只说府内在大修军中杂具。”
“小人省得!”吴铁匠凛然抱拳。
吕布回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试验田里那道笔直深邃的犁沟,翻身跃上赤兔马。
回到州牧府时,门外已候着好几拨人。臧霸派来的信使正坐在门廊下大口灌着凉水;一旁站着刚从沛县募兵归来的成廉。
吕布抖开帛书,一目十行。臧霸在信中言明,泰山营的二百老卒已拔营离开琅琊,预计五日后抵达下邳。信末轻描淡写地附了一句:“听闻曹公遣使封赏,贺吕将军名正言顺。”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只问这批老卒抵达后,是直接编入校场操练,还是另行扎营。
“先扎营,在校场旁单独划一片空地安置。”吕布将帛书按在案上,“粮草按陷阵营的顶格标准发——比寻常步卒多添三成。”
陈宫提笔在竹简上记下一笔,忽然动作一顿,抬眼道:“将军,臧霸这二百泰山兵,若是跟虎豹骑留下来的那五十名精锐斥候做邻居,只怕营啸的风险不小。”
“那就让曹操的人住东大营,泰山营驻西大营,中间隔着中军校场。”吕布顺手将帛书抛还给信使,“回去转告臧将军,他的兵到了我下邳,就是我的兵。但我吕奉先答应过的条件,绝不食言。”
信使肃然抱拳退下。成廉紧跟着吕布踏入中军大帐,边走边报沛县募兵的底细:这几日新招募了三百壮丁,高顺眼毒,直接刷下去一半,留下的全都是手生老茧、肩能扛鼎的粗壮庄稼汉。更有意思的是,沛县本地几个素来铁公鸡般的大户,竟主动用大车运来了粮草,美其名曰听闻将军领了朝廷正规诏书,特来劳军。
“劳军?”陈宫闻言,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前些日子张文远带兵去沛县劝捐,他们一个个哭天抢地称家无余粮。如今许褚和毛玠刚带着曹操的文书走了一遭,他们倒成了急公好义的大善人。”
“不必计较这些,吃进肚子里的粮才是真粮。”吕布大马金刀地在帅案后坐定,端起粗瓷海碗猛灌了一大口凉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肉送到嘴边,不要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