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沈知意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悦耳的、清脆的、所谓王维诗里的鸟鸣,是两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该死的麻雀,蹲在她窗台外面,用极其激烈的频率叽叽喳喳地吵架。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用羽绒枕头的厚度过滤掉那些穿透力极强的叫声。
但麻雀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它们越吵越凶,声音从单声道变成了双声道,从吵架变成了骂街。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恨恨地想,等她醒来变成猫,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两只麻雀从空调外机上喵走。
然后她的意识慢慢浮上来,身体的感觉也跟着浮上来了。
先是小腿——那种酸胀感不像昨天那么尖锐了,但换了一种更阴险的方式存在,从膝盖窝到脚踝,整个肌肉像是被人灌了铅又拧了一圈,又沉又僵,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然后是大腿前侧——她昨天跑完步没有拉伸,因为她直接瘫在草地上动不了了,是被沈凌霄抱回房间的。
现在大腿前侧的肌肉硬得像两块冻过的五花肉,她试着伸直腿,肌肉被拉扯的瞬间传来一阵酸爽的疼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把腿缩了回来。
然后是腰、后背、肩膀、脖子——
她跑步的时候因为太紧张,全程耸肩缩脖子,把上半身的肌肉全部绷得紧紧的,现在那些肌肉集体向她讨债来了。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装了一遍,而且重装的时候说明书拿反了,好几个零件装错了位置。
而且,昨天吃饭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力气了,而是趴在餐桌上用筷子戳米饭。
不是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是像捣蒜一样用筷子头反复地戳同一颗饭粒,把那颗饭粒戳成了一个扁扁的白色小饼。
她的上半身完全趴在餐桌上,脸颊贴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右手拿着筷子有气无力地戳着,左手垂在桌子底下像个没有连接好的零件。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苏婉清问她今天跑步感觉怎么样,她抬起眼皮看了妈妈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痛苦、委屈、对人生的怀疑、对大哥的无声控诉——
但她的嘴巴张了张只吐出两个字:“还好。”
因为她知道如果说不好,大哥明天只会让她跑更多。
沈锐在旁边绘声绘色地描述她在跑道上一边哭一边跑的样子,说她的眼泪在身后是飙出来的。
沈知意想把筷子扔过去,但她的手臂抬不起来,只能在桌面上虚弱地挥了一下筷子,筷子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连沈锐的方向都没对准。
最后她戳着戳着差点睡着——
筷子从手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然后她睡着了,嘴巴微张,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额头贴在桌面上压出了一小片红印。
苏婉清叹了口气,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十八岁的沈知意虽然不重,但抱起来的体积和重量都不是三岁小孩了,苏婉清抱她的时候她的两条腿拖在妈妈胳膊外面晃来晃去,拖鞋在餐厅到楼梯的路上掉了一只。
她迷迷糊糊地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茉莉香,嘟囔了一句“妈妈我不要跑步”,然后彻底睡着了。
现在,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脸上,窗外那两只麻雀还在吵架,她的手机闹钟还没响,她设定的闹钟是六点五十五分,现在大概才六点半左右。她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她闭上眼睛准备再眯一会儿,能眯一分钟是一分钟,最好能一直眯到沈凌霄忘记她的存在。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拟定了一个“大哥今天可能不会来找我”的理由清单:
他可能要开会。
他可能自己也肌肉酸痛——虽然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可能临时有急事出门了。
他可能良心发现决定放她一天假——这个可能性比上上个还低。
她刚想到第五个理由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走过走廊的脚步声——沈家的走廊铺着地毯,普通的脚步踩上去是闷闷的噗噗声,她妈的脚步轻而快,她爸的脚步稳而沉,沈锐的脚步重而急,沈衍之的脚步懒而散。
这个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是敲门声。
三下,短促,有力,指节叩击在木门上的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笃,笃,笃。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力道完全一致,落点完全一致。
昨天是六点五十分,今天是七点整。如果沈凌霄的人生是一份Excel表格,那么“叫沈知意起床跑步”这个任务一定已经被录入了固定日程,设置了永不取消的重复提醒。
沈知意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一瞬间的清醒度从零直接跳到一百,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她的瞳孔在零点一秒内从睡梦状态切换到战斗状态,肾上腺素像一道电流从脊椎底部直冲天灵盖,把残留的困意全部烧成了灰烬。
她的心跳从每分钟六十下飙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她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了好几个应对方案,每一个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评估和淘汰。
方案一,装睡——
她昨天试过了,沈凌霄会直接掀被子。
方案二,求情——
她昨天也试过了,从八点砍到七点已经是极限,再砍下去大概会变成六点半。
方案三,讲道理——
跟沈凌霄讲道理,就像跟一堵墙讲道理,墙不会反驳你,但墙也不会动。
她用了大概零点三秒的时间做了一个战略决策。
跑是不可能跑的。
昨天那一公里差点让她看到人生的走马灯——
那些亮晶晶的光斑在视野边缘飘来飘去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今天再来一次她真的会死在跑道上。
死在跑道上这个死法太不体面了,她沈知意可以死在鬼手里——当然最好不要,可以死在泰国黑法师的咒术里——这个也不要,甚至可以死在冥砚尘的巴掌底下——这个更不要,但绝对不能死在一条跑道上。
这是她作为一个沈家人的底线。但跟沈凌霄讲道理也是不可能讲赢的。
她活了十八年,就没见过谁讲道理能讲过她大哥。
沈凌霄的逻辑系统是一套闭环的、自洽的、没有任何漏洞可钻的精密机器,他的论点论据论证永远提前三回合布局好,你以为你在和他辩论,其实你只是在触发他预设好的应答程序。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了。
这个选项是她昨天晚上在被窝里想到的——
她在临睡前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如果要逃避跑步应该怎么办,然后这个念头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她快要入睡的大脑,她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抓住了它的尾巴。
她深吸一口气,催动灵力。
体内的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经过这四天的摆烂式休息之后,她的灵力储备已经恢复到了满格状态,催动起来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包裹全身,流光一闪,她的睡衣内部鼓起一个小包,然后整个人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咻地缩了下去。
睡衣、睡裤全部失去了支撑,软塌塌地堆在被子上。
一只白色的小奶猫从被窝里钻出来。
她拱开睡衣的领口,先把脑袋探出来,两只猫耳朵从领口边缘弹出来竖得笔直,然后两只前爪撑在领口边缘往外拔,后腿在睡裤的布料里蹬了两下,终于把整个身体从睡衣里拔了出来。
她在枕头上蹲好,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圈住自己的小爪子,尾尖搭在左前爪上,蓝眼睛清澈无辜地看向门口。
她知道沈凌霄再过几秒钟就会推门进来。
她不急不躁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
歪头,把左耳微微往前折一点点,让她看起来更可爱更无辜更像一只完全没有心机的小猫咪。
她甚至还用前爪拨了一下汪汪——把小狗娃娃从枕头旁边拨到自己身后,让它靠在自己后背上。
这样从门口的角度看过来,她就像一只正在保护自己心爱娃娃的、善良弱小又惹人怜爱的小奶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