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初站在大理寺值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响,有几片落在青石板上,被值夜的差役踩碎了。
“大人。”秦右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下巴上沾着一点墨,“你要的旧档都在这里了。近五年京城的失踪案,凡涉年轻女子的,一共二十起。”
二十起。裴晏初把凉茶搁在窗台上,接过那摞卷宗,一本一本摊在案上。
“这二十起里头,有多少结了案?”
“十七起。定性都是私奔。剩下三起,两起定性为自行离家,一起定性为投河自尽——但没找到尸首。”
裴晏初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卷宗上停住了。
景和八年三月,城东绣娘周巧儿失踪,家人报官,数日后撤案。结案结论只有四个字:私奔,归档。
他翻开另一份,景和九年九月,城南布商之女孙阿绣失踪,结案结论同样是“私奔”。
再翻一份,景和十年五月,城西陈记绣坊绣娘李阿沅失踪——又是私奔。
他把这十七份卷宗在桌上排成一排,抬起头看向秦右。“你有没有见过私奔的人?”
秦右愣了一下。“属下见过几个。”
“什么样子的?”
“一般都是欠了债的,或者家里不同意亲事的。走之前多少会有些征兆——收拾细软,托人带话,有的还会给家里留封信。”
“这些呢?”裴晏初指着桌上那排卷宗,“这些女子,有没有一个人收拾过细软?有没有一个人留过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失踪之后跟家里人联系过?”
秦右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然后合上。“大人,这......”
裴晏初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贴着一张他整理的失踪案顺序,纸上横线上方写年份,下方对应写失踪女子的名字。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景和十年三起,景和十一年五起,景和十二年四起,景和十三年八起。他拿起笔,在横线最末端又画了一道往下延伸的斜线,在斜线尽头写了一个问号。
“这不是私奔。这是有人在定期取货。”
次日一早,裴晏初带着秦右去了城东周家。
次日一早,裴晏初带秦右去了城东周家。
周家在城东开布庄,三间门面,地段不错。裴晏初到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门口理布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客官要什么布?新到的蜀锦——”
秦右亮出腰牌。老头手里的布滚在地上,展开一角,在晨风里微微翻动。他盯着那块腰牌看了两息,慢慢站起来,拿围裙擦着手,眼睛不看来人。“那案子早就结了。我女儿是自己跟人跑的。”
裴晏初看着他擦手的动作——擦了一遍又一遍,指节都擦红了还没停。“跟谁跑的?”
“不知道。”
“她失踪那天穿的什么?”
老头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水红夹袄。她最喜欢那件,袖口磨破了也不肯换,拿旧衣裳的袖子接上去的,针脚粗,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说到女儿时,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不自觉的笑意。但那笑意只停了一瞬就消失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事。
裴晏初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他没有追问失踪的细节,而是从地上捡起那匹滚落的布,拍了拍灰,搁回货架上。“你当初报了官,后来为什么又撤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蹲下去,背靠门框,把脸埋在手心里。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有人来过。”
“什么人?”
“穿灰袍的,腰上挂块黑牌子。说话客客气气的,还带了一盒点心。”老头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但眼神不是悲伤,是恐惧——那种被压在心底很久、忽然被人翻出来的恐惧,“他说巧儿在贵人府上过得很好,让我别找了。还说——”
他停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说不下去。
裴晏初蹲下来,和他平齐。“还说什么?”
“还说——‘你儿子在蓟州当兵,第几营第几队,我们一清二楚。你要是再闹,下回带来的就不是点心了。’”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急,像是在复述一句烙在脑子里的咒语,一个字都不敢改,“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嘴角歪着,说完他把点心搁在桌上就走了。我追出去,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封信,每个月一封,一天都不差。”
裴晏初的笔停在册子上。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笔递过去。“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
老头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写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大人,我害了巧儿……”
裴晏初接过册子,合上,站起来。“老伯你放心,我保证,这件事不会再不了了之。”
他转身往巷口走。秦右跟上来,低声问:“大人,那个灰袍人——”
“查。”裴晏初脚步没停,“每月寄信,说明有人在盯着这些家属。去驿站查记录,看看那些信是从哪里寄出的。”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一家一家走访,秦右的册子一本一本地记满。
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布庄走到染坊,每一家的门槛都不一样,但坐在门槛上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个个都像被吓破了胆。
一个老妇人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追上来,抓住裴晏初的袖子。她的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大人,我闺女不是跟人跑的。她胆子小,天黑都不敢一个人出门,她怎么敢跟人跑?”
“您别急,慢慢说,当天报官了吗?”
“报了。报官第二天就有人来敲门。两个男的,一个穿灰袍,一个穿黑衣。灰袍的那个跟我说话,黑衣的那个就站在门口,从头到尾都没开口,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查到最后一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这户人家在城西码头附近,院门是破的,用麻绳拴着。
失踪的女子叫穗娘,二十一岁,在码头给人缝补衣裳为生。她家里只剩一个瞎了眼的老祖母,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穗娘回来了,摸摸索索地站起来,嘴里喊着穗娘的名字。
秦右转过身去,大步走到巷子口,背对着院门站了很久。
裴晏初扶着老祖母坐回椅子上,把带来的点心放在她手边。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在老祖母絮絮叨叨说着穗娘小时候的事情时安静地听着。
她说穗娘七岁就会拿针,八岁就能自己缝衣裳,十岁给邻居绣了一对鸳鸯枕套。
她说穗娘每天下工回来都会给她带一块糖,放在她手心里,说“奶奶你吃”。
“这几天穗娘没回来,”老祖母摸着那块点心,没有吃,“她是不是出远门了?”
裴晏初沉默了一息。“是。出远门了。”
从穗娘家出来,秦右站在巷子里狠狠地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这哪里是查案?这是挨家挨户看人哭。”
裴晏初从怀里拿出那张密密麻麻记满名字的纸,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二十个名字。她们不是在同一个谎言下被引到了城西的某一条路上,然后在那个路口的拐角,被一个穿灰袍的人接走了。
“明天去查城西的牙子。一个一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