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座里燃着一炉沉香，青烟从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发布页Ltxsdz…℃〇M
珠帘外传来一阵铜磬声，三短一长，在丝竹声中分外清晰。
秦接引的声音隔着帘子飘进来：“公子，竞拍要开始了。若有中意之物，举面前这方玉牌即可。一面刻数，那便是公子今晚的号牌。”
裴晏初低头看了眼矮几上搁着的白玉牌——“壬七”。
他拿起玉牌摩挲了一下边缘，牌面光润温凉，背面刻着一条小鱼，鱼尾翘起，像是正要跃出水面。做工精细，用料上乘。单这一块号牌，就值纹银五十两。
舞台上的纱帘徐徐升起，一个身穿鸦青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他生得白净圆润，笑起来一团和气，开口嗓音洪亮，中气极足。
“诸位贵客，久等了。今晚的第一件拍品——”
他身后的侍女捧出一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打开，盒中躺着一方砚台。
“旧坑端砚，石眼七枚，背有贞观年间名士题刻。起拍，白银十两。”
珠帘后有人举了牌。
“十五两。”
“二十两。”
“三十五两。”
裴晏初没有动，只是端着酒杯往嘴边送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扫过大厅里的动静。举牌的多是散座的客人，衣着考究，面具各异，从虎面到狐面，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雅座这边反而安静，帘子后头偶尔伸出一只手，白皙修长的、粗壮有茧的、戴着扳指的——各不相同。
砚台最终落在一个金蟒面具手里，六十两。
接下来是一幅开元年间宫廷画师的仕女残卷、一对越窑秘色瓷香薰、一柄嵌玉鎏金短匕。价格一路走高，厅中气氛也越来越热。酒过三巡，笑声变得放肆，叫价声此起彼伏。
裴晏初一件没举。他在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第五件拍品是一方汉代螭纹古玉印，有人喊到八十两时，雅座帘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手指骨节分明，小指上套着一枚墨玉指环。
“二百两。”
声音低沉平稳，不像在竞价，倒像在报一桩寻常账目。
全场一静，散座那边有人低骂了一声，却没人再跟。
裴晏初微微眯了下眼，记住了那只手的位置——他左侧第一间雅座。
铜磬又响了一记，比先前的都长。
鸦青袍的拍卖人退后半步，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神色。
“诸位，接下来的拍品，与方才不同。”
他拍了两下手。
舞台侧面的暗门开了，四个灰袍仆从鱼贯而出，中间簇拥着三个女子。
三人皆穿素色衣裙，头上没有簪钗，垂着眼不看人。走在最前面的约莫十六七岁，脸庞圆润，手指骨节微粗，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第二个稍长几岁，姿色中等，但身段窈窕柔顺。第三个最矮，低着头看不清五官，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拍卖人语气轻快，仿佛在介绍一匹上好的蜀锦。
“第一位，苏州籍，十六岁，擅女红，针脚不输宫中绣娘。起拍，白银三十两。”
裴晏初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瞬。
三十两。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标上价码，和那方砚台摆在同一张台子上。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台上移开。不能急。他现在是“沈公子”，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救人的。
三个女子很快被拍了出去。最高的七十两，最低的四十五两。
铜磬再响。
鸦青袍站在台上，笑容彻底换了一副模样——那是一种奇货可居的得意。
“诸位，今晚的压轴。”
他朝暗门方向扬了扬手。
暗门再次打开。
这回只出来一个人。
灰袍仆从退到两侧，中间空出一条路。一个女子从门后缓步走出来，每一步都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像是量过的。
她穿一袭月白纱衣，腰间只束了一条银灰的绦带，通身素净，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但当她走到台中央站定，抬起脸的一瞬——
整个大厅的嘈杂声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裴晏初的手指骤然收紧，酒杯差点从指间滑落。
那张脸太白了。不是病态的苍白，是雪初融时山巅的那种白，冷而净。眉目如工笔描过，下颌线条流畅利落，唇色浅淡，不施脂粉却比满堂脂粉都夺目。她站在那里，素衣散发，分明是案上待宰的鱼肉，神情却平静到近乎漠然，像是置身事外。
鸦青袍的声音压低了，带上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此女来历不明，但——诸位自己看。这等容色，莫说长安城，便是整个大唐，怕也难找出第二个。琴棋书画皆通，性情温顺。起拍——”
“白银二百两。”
话音刚落，台下已经炸了。
散座那边几个面具客同时举牌，喊价声此起彼伏。“二百五！”“三百！”“三百五十两！”
裴晏初没有举牌。
他的目光锁在那个女子身上，视线从她面容滑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左手手腕处，袖口微微鼓起一块，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裴晏初看到了。
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慢地蠕动了一下，像一根细索在皮肤下翻了个身。
黑蛇。
裴晏初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在柳敬堂头七现身又凭空消失的女人，那个带着一条黑蛇、自称“沈韫玉”的人——此刻正站在游仙画舫的拍卖台上，被当作货物叫价。
她到底是被抓进来的，还是自己闯进来的？
“四百两！”左侧第一间雅座，那只戴墨玉指环的手再次伸出帘外。
全场哗然，散座的竞价者纷纷放下了牌。
拍卖人笑得合不拢嘴：“壬三号出价四百两——”
裴晏初举起了玉牌。
“五百两。”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松弛，像在说今晚的酒尚佳。
大厅里又是一静。连拍卖人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壬七号，五百两白银！”
左侧雅座的帘子被人从内撩开了一角。裴晏初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那条缝隙中射过来，冷而沉，带着掂量的意味。
隔了三息。
那只手没有再举。
拍卖人咽了口唾沫，目光在两间雅座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确认左侧没有再举牌，才拉长了声音喊道：“五百两白银！成交——”
铜磬落下最后一响。
裴晏初放下酒杯，朝台上看去。月白纱衣的女子仍然站在原地，姿态未变，面色未变，仿佛方才那场围绕她展开的喧嚣与她毫无关系。
但就在灰袍仆从上前要带她下台的瞬间，她忽然偏过头来，隔着满厅灯火和珠帘的缝隙，目光精准地落在裴晏初所在的方向。
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潭，却在对上他目光的一刹，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恐。不是求助。
是笑。
裴晏初后背一阵凉意顺着脊骨攀上来。
秦接引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几分恭维的热切：“恭喜公子拍得佳人。妾身这就安排人送过来，公子稍候。”
脚步声渐远。裴晏初握着酒杯的手缓缓松开，指腹上留下一道被杯沿压出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