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天牢底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地底的寒气混杂着潮湿发霉的稻草味，两旁的油灯灯芯结着黑炭。
秦右跟在慕青烛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提着灯。
半个时辰前，裴晏初点齐了十二骑玄甲卫，持大理寺调令出城直扑官道去追截杜四，按照惯例，天牢这边的收尾和口供核验，便交由他们二人处置。
专用来关押重犯的甲字七号死囚房，在过道最深处。
铁栅栏极粗，上面还残留着多年浸染的暗色血垢。
蜷缩在墙角的稻草堆里，钟怀安手腕和脚踝上都套着精钢打造的锁链，链条连接着地面的铁环，稍微一动便是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花白的头发散乱的披在脸上，身上那件沾满灞河泥浆的灰袍已经半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机断绝的死气，毫无生气的靠在墙边。
停下脚步，慕青烛在铁栅栏前。
她身形极稳，宽大的玄色鹤氅垂在身侧，在灯火的阴影中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骨笛里的咒，不是用来报仇的。”
打破了地牢的死寂，清冷的声音在狭窄的石壁间回荡。
钟怀安没有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对一个自觉罪无可赦万念俱灰的人来说，世间任何言语都很难再激起波澜。
面色如常，慕青烛只是语气平静的陈述着事实。
“我的蛊蛇吃煞气死意和怨念，刚才在大理寺案牍库，我让它探过那骨笛了，那腿骨上全是死气害怕还有疼到骨子里的感觉，可偏偏，没有恨。”
往前走了一步，她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钟怀安枯槁的肩膀终于猛的颤动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他乱发从两颊滑开，露出一张干瘪蜡黄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盯着栅栏外的慕青烛。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刑房里被折磨了一整夜，要是真变成了厉鬼，那残魂只会扑向仇人，把杜四撕碎，可那骨笛没这么干，他死前压根没想杀人，就是太疼了太害怕了，被困在死的那一刻出不来，这五年一直在原地喊救命，钱四指和吕商人碰了骨笛，惹出了上面的阴煞共鸣，活人的肉身哪受的了那种断骨抽髓的疼，他们不是被鬼索命，是被那股死前的剧痛给活活撕碎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的通红，钟怀安额角青筋凸起。
“他疼……”
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钟怀安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他猛的从稻草堆里扑了出来，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上，两只手死死的抓住铁栅栏，精钢链条被扯的哗啦作响。
“小烛……他当年……得多疼啊！”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男人再次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铁栏上，五年的自责悔恨与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更为残酷的折磨。
看着他失控的模样，慕青烛眼神依旧没有波澜，她没有出言安慰，反而抛出了一个突兀而冰冷的问题。
“你儿子死的那天晚上，你亲眼看着他受刑了？”
哭声戛然而止。
怔怔的抬起头，钟怀安似乎没料到慕青烛会问这个，他下意识的回答。
“我……我在隔壁号房。”
“隔着墙？”
胸膛起伏着，钟怀安喘着粗气。
“隔着三尺厚的石墙，可我听见他的声音了……听的清清楚楚，他在那屋里叫了一整夜啊！”
“杜四动刑时，屋里还有别人吗？”
双手死死的抠着铁栏，钟怀安指甲陷入铁锈之中。
“有狱卒……还有皮鞭和烙铁的动静，小烛一开始喊的很大声，后来哑了，一直喊……喊疼，喊爹救他！”
站在原地，慕青烛居高临下的逼视着他。
“你怎么知道那惨叫就是他，人挨重刑的时候疼的声带都会裂，喘气都是乱的，叫出来的声音根本听不出原样，隔着三尺厚的青石墙，隔着打人的动静和夜风，你五年没见过他了，凭什么就靠一阵惨叫认定那是你儿子？”
通道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变得无比清晰，水滴落地的声音。
脸上的悲痛瞬间凝固成一片茫然，钟怀安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上下滚动，发出沙哑的气音，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回答。
像是被触碰到了最不能动摇的逆鳞，钟怀安突然疯狂的咆哮起来，身体拼命撞击着铁栅栏。
“我是他亲爹啊！我怎么会听错自己儿子的声音，那就是他，他在喊爹，他在叫我救他啊，大人……你不能……你不能连这个都不给我留啊！”
面对他的歇斯底里，慕青烛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确认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没亲眼见过。”
留下一句平静的话，慕青烛干脆利落的转身向外走去。
绝望的嘶吼声在天牢深处不断回荡，钟怀安伴随着铁链发疯般的撞击声，渐渐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后方。
“大人！你说话啊！那就是我儿子！那就是小烛啊！”
快步跟在慕青烛身后，秦右神色凝重，他提着气死风灯，快走两步跨上石阶。
“慕姑娘，钟怀安情绪这么激动，他的话……您看哪句真哪句假？”
跨出天牢的厚重大门，慕青烛迎面而来的夜风吹拂起她的发丝。
“他没撒谎，不过他被人骗了。”
秦右一愣。
“被骗了？”
没有过多解释，慕青烛直接走向栓在廊下的快马。
“去刑部旧牢。”
脸色微变，秦右连忙按住刀柄跟上。
“刑部旧牢？两年前京畿下大雨，地下暗河改道，那大牢地基塌了早被朝廷废弃平平了，现在那儿就是片荒地，连要饭的都不去，去那儿能查出什么？”
翻身上马，慕青烛动作利落干脆。
“杜四是在那儿动的手，骨头也是从那儿流出来的，去看看当年的刑房还在不在。”
话音未落，她已一抖缰绳，青骢马发出一声低鸣，踏着夜色冲出了大理寺后街。
不敢耽搁，秦右立刻翻上自己的坐骑，扬鞭紧随其后。
撕裂沉寂的夜市，两骑快马一路向南，穿过朱雀大街的偏道，直奔长安西南方向的长兴坊外围。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在一片荒凉死寂的废墟前停下。
夜色深沉，乌云遮蔽了残月。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塌陷残骸，断壁残垣在半人高的荒草中若隐若现，两年前的那场塌陷极为彻底，地面上到处是深不见底的裂坑与巨大的碎石堆，夜风吹过杂草，发出沙沙声。
跳下马背，慕青烛随手将缰绳系在路边一截枯死的柳树桩上。
没有点燃火把，她缓缓抬起了左手。
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白皙如玉的手腕，腕骨内侧，那道皮肤下极细的黑线再次蠕动起来。
“去。”
伴随着一声极低的轻语，黑线从皮肉间剥离，化作一条通体漆黑无鳞无甲的蛊蛇，悄无声息的顺着她的指尖滑落，钻入了冰冷的碎石荒草之间。
昂起三角状的脑袋，黑蛇猩红的双目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它在杂草中快速游走，吐出极细的信子，在空气中捕捉着常人肉眼无法看见的陈年阴煞与死气。
迈开步子，慕青烛紧跟在黑蛇后方。
拔出雁翎刀，秦右一边警惕的拨开路边的荆棘枯藤，一边紧跟在后，脚下踩碎枯枝碎瓦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他们穿过一片片坍塌的砖石，黑蛇逐渐向废墟深处的一处巨大塌陷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