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初盯着树皮上那行扭曲的字迹。发布页LtXsfB点¢○㎡
陆长风是他亲手提拔的大理寺少卿,六品武夫,心思缜密。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绝不会留下“死地勿入”这种绝望的暗记。
“你的人?”慕青烛凑近,视线落在那个断了一半的刀形符号上。
“大理寺少卿。”裴晏初站起身,顺手将那块树皮削平,抹去痕迹,“我离开长安前,把大理寺的暗桩名册交给了他。他现在出现在南疆,说明长安出事了。”
话音刚落,慕青烛突然闷哼一声。她一把捂住左臂,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裴晏初转头看她。
“你左手不疼吗?”慕青烛抬眼,眼底泛起一丝烦躁。她卷起左侧的衣袖,原本光洁的小臂上,隐隐浮现出一条极细的红线,正随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下地抽搐。
裴晏初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条的左臂。噬心蛊吞了他的心头血,此刻正处于极其亢奋的状态,经脉里仿佛有无数把带倒刺的小刀在反复切割。但他习惯了忍受,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过。
“忍着。”裴晏初收回视线。
“我忍你大爷。”慕青烛一脚踢在旁边的树干上。她上前两步,一把拽住裴晏初的衣领,将他强行拉向自己。
两人距离极近。慕青烛温热的呼吸打在裴晏初的下颌上。
“裴晏初,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慕青烛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十万大山里养出来的凶悍,“我的本命蛊喝了你的心头血。同命相连,你痛,我也痛。你把痛觉压在骨头缝里装没事人,这蛊毒反噬的痛感就全顺着经脉跑到我身上来了。”
裴晏初垂眸,看着她因为疼痛而泛红的眼角。
“解开。”慕青烛松开他的衣领,反手扣住他左手手腕的脉门。
裴晏初没动。
慕青烛指尖发力,一股阴寒的南疆真气顺着她的指尖,强行冲入裴晏初的手少阴心经。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经脉中碰撞。裴晏初闷哼一声,左臂那条粗大的猩红血管猛地凸起,随即在慕青烛的真气安抚下,一点点平息下去。
慕青烛手臂上的红线也随之消退。
“你是个疯子。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慕青烛甩开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大祭司要你的命,皇帝要你的命,你自己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现在你的命连着我的命,在南疆,你得听我的。”
裴晏初看着她。那双眼睛极亮,没有中原女子的温婉,只有纯粹的野性和生命力。
“带路。”裴晏初吐出两个字。
慕青烛冷哼一声。她将黑鳞蛇重新盘回腕间,转身走向密林深处。
夜色愈发浓重。十二峒的外围布满毒瘴。灰绿色的雾气在树根间翻滚,散发着腐烂的甜腻气味。
慕青烛走在前面。她没有走常规的兽道,而是专挑那些长满带刺藤蔓的死角穿行。每走一步,她手腕上的黑鳞蛇就会吐出一次信子,将周围的毒瘴吸入腹中,硬生生在瘴气林里开出一条一尺宽的安全通道。
“大理寺少卿既然被擒,说明他碰到了硬茬。”慕青烛一边走,一边分析,“黎骨死了,大祭司手里能用的人不多。能活捉一个六品武夫,只有龙武军。”
裴晏初走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出奇,没有踩断一根枯枝。
“龙武军是重甲步卒。”裴晏初开口,“他们不擅长山地战。进入南疆,必然会找向导。”
“十二峒的蛊人。”慕青烛接话。她停下脚步,蹲下身,从泥土里捏起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引路香。”慕青烛拍掉手上的粉末,“大祭司把十二峒的秘药给了中原人。他们就在前面。”
裴晏初手按在刀柄上。
两人放慢速度。穿过最后一片毒瘴林,前方的地势骤然开阔。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溶洞顶部挂满倒生钟乳石,水滴砸在岩石上,发出空洞的回音。溶洞中央,亮着十几堆篝火。
裴晏初和慕青烛趴在溶洞上方的一处断崖上,借着阴影往下看。
营地里驻扎着上百人。他们没有穿南疆服饰,而是清一色的大唐制式明光铠。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营地外围布置了三道绊马索,暗哨藏在钟乳石的阴影里,巡逻队五人一组,交叉换防,毫无死角。
这是绝对正规的军阵。
裴晏初目光扫过营地。他看到了神机营的破阵铳,也看到了堆积在营帐旁的黑色火药桶。
“皇帝真是下了血本。”慕青烛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在喉咙里,“三千火器,一百龙武军。他把大唐最锋利的刀,全都送进十万大山来杀你。”
裴晏初的视线没有在那些士兵身上停留。他看向营地正中央。
那里竖着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大理寺的绯色官袍,官袍已经被血浸成了暗黑色。他低垂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两根手腕粗的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死死钉在石柱上。
是陆长风。
裴晏初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杀意。他左手拇指推开刀格。玄铁横刀露出一寸寒芒。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刀背。
慕青烛转头看他,眼神冷厉。“你看清楚再拔刀。”
裴晏初动作一顿。他顺着慕青烛的视线,重新审视石柱上的人。
距离太远,光线昏暗。但裴晏初是六品武夫,目力极佳。他死死盯着陆长风的胸膛。
没有起伏。
陆长风没有呼吸。
不仅仅是没有呼吸。那件被血浸透的绯色官袍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偶尔有一两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从他的领口爬出来,顺着铁链爬行,然后又钻回他的皮肉里。
“尸蛊?”裴晏初声音极沉。
“比尸蛊更麻烦。”慕青烛盯着那根石柱,眼底满是忌惮,“那是‘子母牵机蛊’。大祭司把母蛊种在自己体内,把子蛊种在这具尸体里。只要你靠近那根石柱十步之内,子蛊就会瞬间引爆。方圆百步,活物不存。”
裴晏初松开刀柄。
“他死了。”裴晏初语气平淡。
慕青烛侧头看他。她能感觉到同命蛊传来的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那是裴晏初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波动。这个男人表面上稳如磐石,内里的杀意已经快要把经脉烧穿了。
“大祭司拿他的尸体做局。”慕青烛收回视线,“龙武军是诱饵。他们故意留下暗记,引我们来这里。”
溶洞下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龙武军校尉铠甲的男人从主帐里走出来。他走到石柱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陶罐。他打开陶罐,将里面猩红的液体泼在陆长风的尸体上。
那些潜伏在尸体里的黑色甲虫瞬间沸腾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校尉转过身,面向溶洞入口的方向。
“裴大人。”校尉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中气十足,“大祭司说,您一定跟在后面。下官龙武军校尉陈渊,奉陛下密旨,在此恭候。”
裴晏初和慕青烛都没有动。断崖上的阴影将他们完美隐藏。
陈渊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他冷笑一声。
“裴大人,您不出来,下官只能按规矩办事了。”陈渊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两名龙武军士兵押着一个人,从主帐后方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破烂的苗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的脸上布满鞭痕,但眼神依然凶狠。
慕青烛看到那个女人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阿诺。”慕青烛脱口而出。
裴晏初转头。阿诺是慕青烛在南疆的贴身侍女,也是十二峒里唯一一个知道慕青烛所有底牌的人。
陈渊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贴在阿诺的脖颈上。
“南疆圣女,您应该也在这里吧。”陈渊看着四周的黑暗,“大祭司有令,若裴晏初不现身,便用这丫头的血,喂这石柱上的牵机蛊。”
陈渊手腕一压。刀锋切开阿诺脖颈的表皮。鲜血顺着刀刃流下。
慕青烛左手死死扣住断崖边缘的岩石,石屑簌簌落下。她手腕上的黑鳞蛇猛地立起,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裴晏初看着她。
“救不救?”裴晏初问,语气没有波澜。
慕青烛转头,直视裴晏初的眼睛。她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危险的疯狂。
“我的丫头,轮不到中原人来杀。”慕青烛拔出头上的白骨短笛,指尖在笛身上一抹。鲜血染红了笛孔。
裴晏初站起身。他重新握住玄铁横刀的刀柄。
“一百龙武军,三十二把破阵铳。”裴晏初看着下方的营地,“我负责杀人。”
慕青烛站到他身侧,将骨笛横在唇边。
“我负责让你不死。”慕青烛回答。
溶洞上方,一声尖锐至极的笛音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