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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十一道金牌,他拒绝下跪

    “第十一道金牌!”


    急递使冲进帅帐,跪在地上。发布页LtXsfB点¢○㎡


    “奉行在严令,岳飞所部立即南归。半刻不得延误!”


    满帐将领都变了脸色。


    岳飞看着那面高举过头的金牌,没有跪下。


    命线落定后,箭伤和旧伤都回到了身上。连日没有合眼,身子也早已撑到了极限。


    肩膀发紧,腰间隐隐作痛,呼吸也沉了不少。


    眼前的战局同样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郾城取胜,颍昌告捷。


    金军精锐接连受挫,兀术已经收拢兵马。开封城内人心不稳,河北和河东的义军也在赶来与岳家军会合。


    只要守住朱仙镇,接着向开封施压,中原还有机会收复。


    行在却在这个时候催他撤军。


    “元帅,请接令!”


    急递使又催了一遍。


    岳飞身子往前动了动。


    十余年来,他接过太多诏命。


    跪下,领旨,照办。


    早就成了习惯。


    可膝盖快要落地时,原命线里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


    岳家军撤走后,村子起了火。


    替王师运粮的百姓被金兵押在路边。一个老人死死抓住他的战袍,问了一遍又一遍,岳家军为什么要扔下他们。


    接着便是大理寺狱。


    岳云满身是伤,隔着牢门低头叩首。


    “父帅,岳家军无愧于天下。”


    岳飞停了下来。


    帐中没人说话,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王贵按着刀柄,脸色很沉。


    张宪盯住那面金牌,手已经握成了拳。


    牛皋往前踏了一步。


    “又让咱们撤?”


    “探马半个时辰前才送回消息,兀术连夜整顿辎重,开封城门也已戒严。”


    “眼下撤军,前面的仗全白打了!”


    王贵低声喝道:“牛皋,管住嘴。”


    牛皋梗着脖子。


    “前十道令牌已经催了十次!”


    “弟兄们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伤口都没来得及包扎,第十一道又追进大营。”


    “临安到底想保住战果,还是想替金人保住开封?”


    几名将领抬起头来。


    有人脸上压着火气,也有人不敢出声。


    一名老将开口道:“圣命压在这里,继续停驻便是抗旨。朝廷追究下来,全军上下都要受牵连。”


    张宪冷冷看向他。


    “那就把北地义军留给兀术?”


    “我军粮道尚未稳固,友军又在后撤。继续深入,也有全军覆没之险。”


    “开封周围数万百姓已经替我们送粮带路,他们如何撤?”


    “张宪,你莫要逼我!”


    帐中很快吵了起来。


    急递使抬起头,语气也硬了几分。发布页LtXsfB点¢○㎡


    “岳元帅,金牌急递有明确规制。”


    “您若拒绝领受,末将回到行在,同样难逃问责。”


    岳飞还是没有伸手。


    军图旁边,方希靠在那里,手指在金牌上点了几下。帐内诸将走来走去,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


    “先生有何见解?”


    岳飞忽然开口。


    众将安静下来。


    牛皋顺着岳飞看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一块空地。


    方希说道:“当众毁掉金牌,确实能让全军痛快一阵。”


    “等消息送到临安,秦桧只需扣下捷报,再让监军写一份证词,你便会成为拥兵不返的逆臣。”


    “前线发生过什么,临安百姓看不见。”


    “金牌只能逼你退军。真正能定你罪的,是送进传书记官的那些文字。”


    方希说完,没有再往下讲。


    岳飞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急递使,脸色定了下来。


    “传书记官。”


    “将金牌抵营时辰、递送者姓名、经过递铺及随行人员,全部录入军册。”


    两名亲卫抱拳领命。


    急递使脸色变了。


    “岳元帅这是何意?”


    “军令抵营,自当验明来处。”


    岳飞抬起手。


    “请使者宣读诏书全文。”


    急递使没有动作。


    牛皋冷笑道:“方才催得恨不得把金牌塞进元帅手里,如今让你读,你又迟疑什么?”


    急递使不敢再拖,只得取出随金牌一同送来的诏书。


    “敕岳飞,所部孤军远出,久驻不利,宜速班师,以全胜果……”


    整篇诏书只有几行。


    没有提郾城之战,也没有提颍昌大捷。朱仙镇如今是什么情形,诏书里也没写。


    数月厮杀,数万军民的生死,都被略了过去。


    书记官赶到帐中,摊开纸笔。


    岳飞问道:“此诏何时拟定?”


    急递使摇头:“卑职只管递送。”


    “交令之人是谁?”


    “枢密院的一名官员。”


    “姓名、官职?”


    急递使答不上来。


    岳飞接着问道:“枢密院拟诏时,可曾收到朱仙镇捷报?”


    “卑职不知。”


    “可曾核验兀术各部伤亡与退向?”


    “卑职并非斥候。”


    “诸路友军为何先撤,你可知晓?”


    急递使额头上冒出了汗。


    “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岳飞点头。


    “本帅无意追究一个递令之人。”


    “你不知道的事情,军报会替你写清楚。”


    岳飞转向王贵。


    “调三队精骑,护送军报南下。”


    “一份递入枢密院,一份送往御史台,一份交给仍主张北伐的朝臣。”


    “诸将核定战况后画押,帅司加印。”


    “沿途递铺逐站验封、记时,并各留录白。任何人不得私自拆换。”


    王贵明白了岳飞的意思。


    只要沿途各处都留下验封记录,前线送出了什么军报,便不只一两个人知晓。


    朝中可以扣下军报,却很难把所有记录都抹掉。


    “末将领命!”


    王贵刚要离开,帐外传来一声冷笑。


    “岳元帅思虑得真周全。”


    一名身穿绯袍的官员越过亲卫,走进帅帐。


    此人姓罗,奉枢密院之命留在军中,平日专门盯着诸将。


    罗监军看过书记官,又看向已经开始誊录的军报。


    “行在命你立即班师,你却向御史台与朝臣广发文书。”


    “这份军报送出去,军情能否说清尚未可知,岳元帅抗旨的声势倒是先造起来了。”


    牛皋往前逼近一步。


    “姓罗的,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罗监军抖了抖衣袖。


    “牛将军当着御赐金牌辱骂监军,本官自然会写入奏报。”


    “写!”


    牛皋拍了拍胸甲。


    “把你牛爷爷说的每个字都写进去!”


    王贵伸手拦住了他。


    罗监军看向岳飞。


    “军中将士只听主帅号令,对朝廷诏命置若罔闻。”


    “今日一见,传闻果然有几分根据。”


    “岳元帅难道觉得,凭借郾城和颍昌两场胜仗,便能替官家决定战和?”


    帐内将领全都看向了罗监军。


    就连方才主张领旨的老将,脸色也不好看。


    岳飞没有与他争辩。


    岳飞展开舆图,先后点在郾城、朱仙镇和开封,又拿出几封沾血的探报,压在罗监军面前。


    “监军既然断言我军应该撤退,本帅请教三件事。”


    “枢密院拟诏时,可曾看到昨日送出的捷报?可曾核过兀术各军的伤亡与退向?”


    罗监军沉下脸。


    “查明敌情属于领兵将帅的职责。”


    “好。”


    岳飞指向开封周边的几处标记。


    “我军一旦后撤,这些响应王师的义军由哪一部接应?”


    “朝廷自会安排。”


    “哪一支兵马?”


    “何人统领?”


    “几日能够赶到?”


    罗监军张了张嘴,脸色越来越难看。


    岳飞的手又移到朱仙镇以南。


    “郾城至朱仙镇一线,数万民夫替我军运送粮草,收治伤兵,探查敌情。”


    “他们的姓名,很多已经落入金军之手。”


    “岳家军撤走以后,谁负责护送他们南下?”


    罗监军咬牙道:“自有地方官府安置。”


    牛皋听笑了。


    “这里的官府要么挂着金国的牌子,要么连官印都扔了。”


    “你让他们处置百姓,是想把现成的名册递给兀术?”


    帐内有人跟着冷笑。


    罗监军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岳飞抬手,让众人安静。


    “召各部主将军议。”


    “伤亡、粮秣、敌军动向、民夫数量,全部逐项核实。”


    “军报缮写五通,帅司留存一通,其余分别送往行在、枢密院、御史台与诸军都统司。”


    “诸将只需为亲眼所见的军情画押。”


    罗监军一掌拍在帅案上。


    “岳飞!”


    “你召集军议、誊写文书,无非是在拖延班师!”


    “今日若不拔营,这份抗旨之罪由谁承担?”


    岳飞取出一张空白军令,拿起了笔。


    “延缓班师之令,由本帅独自签押。”


    “所有罪责,本帅一人承担。”


    岳飞低头落笔。


    帐中没人再说话,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岳飞看向书记官。


    “记八个字。”


    “敌情未定,暂缓班师。”


    书记官咽了一口唾沫,照着写了下来。


    岳飞先在军令末尾署名,又盖上帅印。


    “元帅!”


    张宪往前走了一步。


    “末将亲眼见过兀术败退,也见过北地百姓举着火把迎接王师。”


    “军令由元帅独担,末将可以遵从。”


    “这份军情,末将必须画押。”


    张宪提笔写下名字。


    王贵跟着上前。


    牛皋从他手里拿过笔,在文书上写下几个粗重的大字。


    “仗是兄弟们一起打的。”


    “军情也该由我们一起作证!”


    其余将领先后走到帅案前。


    刚才主张领旨的老将站了一会儿,也拿起笔,在军报上画了押。


    罗监军没有再阻拦。


    他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落在纸上,一直等到最后一名将领放下笔,这才笑了一声。


    “岳元帅愿意舍弃官爵与性命,本官敬佩。”


    罗监军从袖中拿出一封急报。


    封口盖着皇城司的火漆,旁边还夹着一枚旧玉扣。


    岳飞认得这枚玉扣。


    李娃戴了很多年,从未离身。


    罗监军把急报放在军令上,慢慢说道:


    “元帅可以独自承担抗旨之罪。”


    “庐山脚下的夫人、幼子,还有岳氏族人,又该由谁来保?”


    岳飞盯住罗监军,脸色冷了下来。


    罗监军靠近帅案。


    “签字容易。”


    “打开这封信之前,元帅最好先想清楚。”


    “第十二道金牌抵达时,你究竟跪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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