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场倒春寒的冷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发布页Ltxsdz…℃〇M
细密的雨丝像冰针一样扎在南区的青石板上,冲刷着沟渠里的垃圾。天色刚蒙蒙亮,街道上连早起的倒夜香老头都不见踪影。
黑水堂的废弃库房外,几个守夜的帮众正缩在漏风的墙根下打盹。他们怀里抱着生了锈的厚背大刀,衣服单薄,不时因为寒冷而打着寒颤。
他们什么都没听见。
几十名穿着棕色蓑衣、脚蹬厚底牛皮快靴的锦衣卫缇骑,就像一群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幽灵,踩着泥水洼逼近了库房。蓑衣相互摩擦发出的微弱沙沙声,被绵密的细雨声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轰!”
一声沉雷般的巨响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开。两名体格魁梧的缇骑合抱一根粗圆木,带着冲刺的惯性,狠狠撞碎了库房那扇朽烂的木门。
木门连同生锈的铁铰链瞬间崩飞,大块的木刺混合着雨水向内飞溅,直接扎进了一个刚睁开眼睛的守卫肩膀里。
“什么人——”
那守卫的惨叫声才刚喊出一半,一道雪亮的刀光已经在昏暗的雨幕中劈开了一道白痕。
柳寄遥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面,右臂猛地一挥。锋利的绣春刀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那名守卫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瞬间呈雾状喷涌而出,在半空中被冷雨迅速冷却,噼里啪啦地落在一旁的烂毡布上,染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剩下的几个守卫吓得肝胆俱裂。他们平时在码头欺负脚夫耀武扬威,但面对这种毫无废话、绝对服从杀戮指令的国家机器,他们连刀都拔不出来,转身就往库房深处手脚并用地爬。
柳寄遥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身后的缇骑如潮水般涌入。一时间,狭窄的库房内只剩下刀刃劈开骨头的沉闷声响、肉体倒地的扑通声,以及极其短暂的濒死惨呼。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切归于死寂。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顶开了霉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柳寄遥走到库房中央,刀尖挑住盖在木头上的破毡布,用力一扯。
几根粗大的沉水木暴露在阴暗的光线下。木头底部,那方方正正的工部朱砂暗印虽然被水洗过,但残存的轮廓在锦衣卫的眼里依然刺眼。
柳寄遥冷漠地盯着那红色的印记,手腕轻轻一抖,甩去刀尖上黏稠的血珠。“呛”的一声,收刀入鞘。
“人赃并获。贴上封条,木材全部押回北镇抚司交差。”
与此同时,距离库房不到两条街的泥泞巷子里,阎铁疤正带着十几个心腹狂奔而来。他昨天夜里在城里找买家喝得大醉,今早还没醒透,就听到手下连滚带爬地跑来报信,说废库房那边被官差抄了。发布页LtXsfB点¢○㎡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第一反应是巡城御史那帮穷酸衙役又来抽油水了。这在南区是常有的事,塞个十几两银子,骂两句娘就能打发。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刀收起来!”阎铁疤喘着粗气,像头被激怒的野猪,“一点规矩都不懂,去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差爷,连我黑水堂的场子也敢踩!”
他粗暴地推开挡路的手下,一头冲出巷口,脚下的步子却猛地钉死在了青石板上。
满地都是血。青石板沟渠里的积水已经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淡红色。库房门前,站着两排手握绣春刀、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那一身身不染尘埃的飞鱼服,在凄冷的雨中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阎铁疤脸上的横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左脸那块丑陋的黑疤瞬间失去了血色。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抽油水的衙役,这是大明朝最要命的活阎王。
“大……大人……”阎铁疤膝盖一软,几乎要跪进泥水里。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这是个误会……那木头是昨天在江里捞的……”
他想说是别人告诉他那是无主之物,他想辩解自己根本不认识工部的暗印。
但他没有机会了。
柳寄遥从库房大门里走出来,眼神像看一具尸体一样扫过阎铁疤的脸。在锦衣卫的规矩里,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口供,只需要一颗人头去平息上头丢了贡木的怒火。
“盗贩城墙贡木,按洪武律,就地正法。”
柳寄遥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话音未落,他向前跨出一步。
阎铁疤甚至没看清柳寄遥拔刀的动作。他只觉得眼前暴起一团刺眼的白光,紧接着,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
下一刻,阎铁疤看到了自己的后背。他看到自己那具没有头颅的巨大身躯,脖颈处正像喷泉一样往外喷射着血柱,随后栽倒在泥水里。
“骨碌碌——”
那颗剃得光亮的头颅砸在地上,顺着雨水滚了两圈,恰好停在一个水洼边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空,直到死,他都没能搞明白自己怎么就踩进了这个死局。
黑水堂,这个在南区码头横行霸道了三年的暴力帮派,在锦衣卫绝对的碾压下,连刀都没来得及挥一下,就彻底覆灭了。
街对面的阁楼拐角处,魏半城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身体贴着潮湿的砖墙,像筛糠一样颤抖着。
他眼睁睁地看着阎铁疤的脑袋落地。昨天的那个连刀都不会拿的穷酸短工,仅仅用一根破木头和几句话,就借锦衣卫的刀,把一个拥有上百号亡命徒的堂口抹得干干净净。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魏半城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林长风。林长风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他只是木然地看着远处的尸体,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魏爷,外患清了。”林长风搓了搓指尖的冷汗,语气平淡,“那片被空出来的地盘,该你去接手了。”
魏半城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猛地后退了半步,对着林长风深深地抱了抱拳,腰弯得极低:“从今往后,码头上的明账暗账,全归林兄弟一个人管。您是独立的账房,抽水规费怎么定,您说了算。”
林长风微微点头,没有推辞。他需要魏半城的这层恐惧,这是他在这个乱世立足的物理掩护。
一个时辰后,雨渐渐停了。锦衣卫押着木头迅速撤离。现场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被随意拉起的几根草绳,死尸横七竖八地躺着,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林长风独自一人撑着一把破油纸伞,走到了库房外。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洼,目光在阎铁疤的无头尸体旁来回搜寻。
很快,他在一滩被踩烂的黄泥里,看到了一枚沾着血迹的细长竹签。那是阎铁疤被斩首时,从腰间的褡裢里掉出来的。
林长风弯腰捡起竹签。竹签入手沉甸甸的,顶端刻着一朵微小的红莲,侧面用暗语刻着三道深深的杠。
这是长乐赌坊内部用来记高利贷账目的“密签”。
林长风将竹签攥在手心,粗糙的指腹慢慢摩挲着那几道刻痕,大脑深处的算盘开始飞速拨动。
阎铁疤的粮卡缺口是四十石,以黑水堂平日收保护费的流水,只要紧一紧裤腰带,绝对填得上,他为什么会急到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捞那批木头?
答案就在这根密签上。他欠了长乐赌坊一大笔高息借款。三道杠,意味着利滚利的死账。
戚红衣。
那个在井边用假证试探自己的女人。林长风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的逻辑链条。戚红衣不仅在用锦衣卫的势力吃定他这个黑户,暗地里还在用高利贷吸干黑帮的血。阎铁疤昨天带人去抢码头,根本就是戚红衣在背后用债务逼出来的。
她想借黑帮
的刀杀自己,或者借自己的手拖死黑水堂。两头收割,无论哪边死了,她的死账都能平。
林长风的手指猛地收紧,竹签锋利的边缘刺破了掌心,带来一丝钻心的疼。他不仅是她的猎物,更是她用来平锦衣卫烂账的提款机。
正当他站在原地推演时,一个在码头扛活的苦力凑了过来,贼眉鼠眼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林先生,刚才南二巷的霍牙婆让人带了句话。说外面现在全城戒严查流民,让您赶紧去她那儿买份路引,不然今天晚上巡防营就要来拿人了。”
林长风看着那个苦力跑远的背影,捏碎了手中的长乐密签。
戚红衣看到黑水堂覆灭,急了。她以为自己借刀杀人的局已经做成,现在是收网摘果子的时候了。她派霍三娘递话,是要把最后一张假证卖给他,彻底将他套死在连坐的毒网里。
“既然你把网撒开了,那我就走进去看看。”林长风扔掉手里的碎竹片,转身向南二巷走去。
南二巷是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暗巷。两旁的违章木楼将天空挤成了一线,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药材和发霉木板的味道。
林长风推开霍三娘那间昏暗屋子的木门。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极差。霍三娘坐在掉漆的八仙桌后,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印的桑皮纸。她的表情不再是昨天在茶铺里的贪婪,而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拿捏和戏谑。
“林兄弟,你这运气可真是不好。黑水堂一倒,衙门现在满大街抓黑户。”霍三娘将那张桑皮纸在桌面上拍了拍,“我这可是压箱底的最后一份良民路引。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二十两雪花银。没钱?签了这份息钱契约,以后你每月的工钱,我抽七成。这可是救命的买卖。”
就在霍三娘说话的同时,林长风身后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哒”一声脆响,外面的人挂上了铁锁。紧接着,几个握着粗木棍的打手在窗外投下巨大的阴影,彻底堵死了这间不足十步的屋子。
霍三娘靠在椅背上,看着似乎已经走投无路的林长风,习惯性地用染着丹蔻的手指搓了搓并不存在的银屑。她以为打手能镇压一切。
林长风站在原地,没有惊慌,没有回头看被锁死的门。他慢慢走到桌前,低下头,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丝光线,盯着那张路引看了两息。
“借一两还十两的局我见过,拿命案连坐来做抵押,你胃口真大。”林长风的语气平缓得让人害怕,“这应天府的红印,边缘有毛刺,右下角缺了三分。你用的是废弃的旧官板自己印的。”
他拉开霍三娘对面的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随后,他将手探入宽大的袖管。
霍三娘以为他要掏刀,眼神一紧,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但林长风拿出来的,却是一把灰白色的竹制算筹。他看着桌上那张致命的假证,将算筹在桌面上,“啪、啪、啪”地一字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