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码头的夜风总是透着一股江水泛滥后的腥臭。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林长风站在赌坊外的一条死胡同口,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被风声盖过。
他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任由夜风吹打着自己发凉的背脊。他用袖口随意地抹去脖颈处那道浅浅血痕周围的血丝,借着微弱的月光,洗去身上沾染的脂粉味与属于暗室里的那种高压氛围。
“哥。”
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从一堆废弃的竹筐后传来。白拙像一只瘦猴般钻了出来。他身上还沾着工棚里的泥点,手里死死攥着那几张记着碎账的草纸,显然是按照吩咐,一直守在暗处接应。
“没人盯梢吧?”林长风直起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有,我盯着呢。”白拙摇摇头,目光扫过林长风脖子上的红印,没有多问。
林长风转过身,目光越过低矮错落的工棚屋顶,望向远处。
那里是秦淮河的方向。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南区码头这里满地泥泞与腐臭,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和几文钱的抽水,人命如草芥般被随意收割。而远处的秦淮河面,几十艘巨大的画舫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之声在夜空中隐隐回荡。
林长风看着那片灯火,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刚才在暗室里拿捏戚红衣,不过是在泥沼里打滚求生。只要他还在外围码头,还在用这种没有官方认证的黑户身份生存,随时都会被特务机器当成消耗品清洗掉。他必须跨越这层坚硬的阶层壁垒,寻找一个能给他提供实质性保护的“伞”。发布页LtXsfB点¢○㎡
“走吧,回工棚。”林长风收回目光,带着白拙向江边走去。
两人沿着江堤走了一段,前方的道路突然被堵死了。
江边的一处木栈桥旁,几十根松脂火把将夜色照得通明。火光跳跃下,一群光着膀子、满身汗水的脚夫正紧紧握着扁担和铁钩,与十几个穿着劲装的打手持械对峙。打手们护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丝绸商人,而在他们身后,是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大型货船。货船的甲板上,散落着十几匹名贵的苏绣绸缎,浑浊的江水正顺着绸缎的边缘往下滴落。
这群人的对峙,彻底堵死了沿着江堤前行的唯一通道。在栈桥的另一侧,一辆华丽的马车也被迫停在路中央。那辆马车由两匹毛色油亮的黑马拉着,车厢外挂着精致的琉璃风灯,透出一股淡淡的苏合香气。马车的车夫焦急地张望着,却不敢上前驱赶那些手里拿着家伙的脚夫。
“你们这帮泥腿子!”丝绸商人指着地上的料子,声嘶力竭地吼道,“这批货是送往如意舫的急件!现在舱单对不上,货又受了潮,整整一百两银子的折损!今天算不清这笔烂账,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领头的脚夫把扁担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放你娘的屁!你这破船底舱漏水,关我们搬货的什么事?今天不把工钱结清,这船你就别想开!”
前排的几个人已经开始推搡。一旦动手,必定是十几条人命的死伤。而在特务巡街的敏感时期,这种大规模械斗只要见血,必定会引来缇骑的无差别镇压。
林长风站在人群外围。他看了一眼被堵住的马车,知道如果巡街的锦衣卫赶来,自己这个拿不出正规路引的黑户绝对会被当成嫌疑犯抓走。
他径直挤开人群,走到旁边那个正急得满头大汗的随船记账先生面前,一把夺过了对方手里的石笔。他转身走向货船的船舷,拿起石笔,在宽阔的木板上飞速地写了起来。
石笔划过木板,发出“唰唰”的刺耳声响。
“一百匹苏绣,原价每匹五两。总价五百两。”林长风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争吵,“底舱漏水受潮三十匹。这三十匹按照南区黑市的折旧规矩,残值为原本的三成,也就是一两五钱。”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脚夫和打手都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林长风的手腕快速抖动,一行行带着精确比例逻辑的算式,清晰地罗列在船舷上。
“折损总额为一百零五两。”林长风停下笔,转过身,用一种绝对理智、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扫视全场,“乱局不用快刀斩,就得用明账拆。”
他指着木板上的算式:“折旧抵扣,三一分摊。船主维护不当,承担六成,即六十三两;脚夫搬运未及时发现水渍并停止作业,承担一成,即十两五钱;剩下的三成,由货主自行承担水路运输风险,即三十一两五钱。”
“谁该赔多少,谁该拿多少,一目了然。”林长风将石笔随手抛还给记账先生,“谁也别想多吞一文。要么照此结账,立刻散伙;要么继续打,等锦衣卫过来一起进诏狱。”
全场鸦雀无声。脚夫头目看了看船舷上的数字,十两五钱的赔偿平摊到几十个兄弟头上,完全可以承受。丝绸商人虽然心痛,但也明白闹出人命的后果,冷哼一声,示意打手收起武器。
一场流血冲突,在几笔算式下消弭于无形。
不远处的马车内,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如意舫的老板娘鱼曼青坐在里面。她未置一词,只是看着林长风在面对即将见血的刀棍时,那种不看任何人脸色、只盯着账目的绝对理智。
丫鬟掀开车帘,从踏板上走了下来。她穿着上好的湖丝小袄,走到林长风面前时,嫌弃地甩了甩被江风吹乱、沾了鱼腥味的丝质袖口。
“我家主子说,先生这笔账算得漂亮。”丫鬟语气中带着一丝惯常的高傲,从袖中摸出一块精巧的乌木牌,递向林长风。木牌上雕刻着如意舫的专属徽记。
“主子说,若是先生觉得码头风大,随时可以拿着牌子,去如意舫喝茶。”
林长风看着手里的木牌,知道这是一次试探,但他没有犹豫,果断将其收入袖口的暗袋中。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消失在夜色中。
林长风转过身,正准备带白拙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顺着夜风吹来的方向,远处的长乐赌坊位置,隐隐传来了一阵极不寻常的声响。那是密集的马靴踩踏声,伴随着极其整齐、急促的抽刀出鞘声,紧接着是沉闷的破门撞击动静。
特务的雷霆清洗,比预想的还要快。林长风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捏住那块冰冷的木牌,带着白拙快步隐入了江边的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