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拙撞开木门的声音很大,连带着门框都跟着抖落下一层细灰。发布页LtXsfB点¢○㎡他嘴里那句“厨房连棒子面都下锅不了了”,在狭小的账房里回荡。
林长风没有抬头,更没有惊慌。他手里的羊毫笔稳稳地在宣纸上落下一笔,将一串从旧底稿里摘出来的数字填入新画的方格中。算盘珠子清脆冷硬的“啪嗒”声,在这个被恐慌填满的清晨显得异常单调。
昨夜的三账夜,权力完成了初步洗牌,但也仅仅是权力的洗牌。真正的家底,此刻正平摊在林长风面前。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将如意舫过去三年烂如麻的散账底稿,硬生生砸碎、重组,构建成了一面严丝合缝的数字铁壁。大米的存量、腌肉的斤数、甚至灯油的耗材,全都换算成了能够支撑花船运转的极限天数。
“门关上。”林长风把笔搁在砚台上,声音里没有温度,“外面的声音太吵,影响我算总数。”
白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身把门合拢,后背紧紧贴着门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刚关上门,外头走廊上就传来了一阵比刚才更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粗话。几个受了钱大通指使的小船东,带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杂役,直接冲散了外头试图阻拦的龟公,一脚踹开了账房的半扇门。
清晨江面上的寒气顺着敞开的门缝倒灌进来。
“姓林的!你昨晚威风是威风了,可今天大家伙得喝西北风!”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干货铺掌柜,他把一张皱巴巴的股契拍在门框上,“钱老板放话了,秦淮河上下不会再给如意舫过一粒米!我们几家的本钱都在花船的暗股里,今天必须把股金退了!底舱那点余粮,大家按股平分,各寻生路!”
林长风依然端坐在高案后。他用镇纸把面前的复式账页压平,目光只停留在纸面的墨迹上。
“退股?”林长风伸手翻开手边的一本厚册子,那是他连夜整理出的库存消耗底账,“按照如意舫当初定下的行规,未满三年退股,抽两成违约折损。现在退,账房只认八成现银,一文钱的实物都不会给你们。”
“你做梦!银子要拿,粮也得分!”横肉掌柜急眼了,挥了挥手,身后的杂役作势就要往底舱方向闯。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啪!”
林长风单手抓起那本厚厚的底账,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冷硬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下。
“大厅有二十四个护院,底层有三十把劈柴的柴刀。”林长风终于抬起头,视线越过横肉掌柜的肩膀,看向走廊,“你们可以试试去底舱抢粮。但凡少了一斤米,我算在你们的股金里,十倍扣除。扣不完的,报官见官。”
桑如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走廊转角。她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外罩,手里把玩着那块代表大权的红漆对牌。她没有出声,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几个小船东,花船头牌常年积威的冷艳气场,加上二十几个护院渐渐围拢的脚步声,生生逼停了那几个杂役。
“从今天起,如意舫的每一个人,从掌柜到倒夜香的杂役,每日口粮定额发放。”林长风的手指点了点账本,“这如意舫的底盘,如今规矩我来定。”
场面陷入了死寂。小船东们原本就是钱大通派来探底的卒子,被林长风这套不讲理的限额配给和高额违约金条款直接卡住了脖子,最终只能骂骂咧咧地退走,什么也没抢到。没人知道,林长风那强硬的姿态背后,掩盖的是花船余粮不足六天的空虚窘境。
二楼高阁的雕花木栏处,晨雾在飞檐上凝结成水珠滴落。
鱼曼青慵懒地倚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镜。她刚才全程看着楼下走廊里的对峙。旁边的心腹丫鬟低声问:“主子,要不要让后院的人去敲打一下那几个船东?真闹起来,底下的姑娘们会害怕。”
鱼曼青微微摇了摇头。她随手抠了抠指甲边缘,将一小片剥落的鲜红蔻丹弹入脚下的江水中。那一抹红色在浑浊的水波里打了个转,便消失不见了。
“他在立规矩,我们若是插手,这规矩就成了我们的,而不是他的。”鱼曼青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坐在账房里的青衫背影上。她这是在冷眼旁观,测试林长风在断供压力下的抗压极限。既然交出了底舱的钥匙,高阁之上的人,就必须保持这种不干预的默契,直到看见真金不怕火炼的结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如意舫后侧的水路栈桥处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林长风合上账本走到后门。只见魏半城正抓着栈桥的边缘,像一条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一样爬上甲板。他那身粗布短打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额角破了一个大口子,正往下滴着混杂着江水的血珠。
“咳咳……先生,路子断了。”魏半城顾不上擦血,靠在木栏上大口喘气,“你给的碎银我拿去黑市找了贩子,装了半木船的萝卜和粗面。刚进秦淮河口,就被旧商帮的两艘三桅武装运船直接夹击。他们根本不讲规矩,连人带货一起往江底撞!”
魏半城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水草腥气的残破船板,扔在林长风脚下。
那是他从撞沉他们的武装船上硬掰下来的一块木料。木板边缘参差不齐,但正中央的位置,赫然烙印着一处带有官府红漆印记的半个“仓”字。
林长风蹲下身,手指在那块被水泡得发软的红漆上摸了摸。指尖传来的粗糙感,让他原本就缺乏温度的眼神更加沉冷。旧商帮敢在江面上公然撞船,靠的不是行会规矩,而是背后这块牵涉官库的红漆。水路,在这块木板出现的瞬间,宣告彻底死锁。
“换衣服,登岸。”林长风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扔给魏半城,随后转头看向白拙,“带上记账的炭条,跟我走。”
确认江面封锁后,林长风必须亲自去探查陆路的源头。
清晨的江雾渐渐散去,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透着一股子湿冷。林长风带着白拙弃船登岸,沿着河堤往城西的方向走。
沿途经过几个茶摊和脚夫歇脚的窝棚。林长风只用余光扫了几眼,脚步没有停顿。那些原本该在搬运货物的闲汉,此刻有三四个人正三两成群地蹲在路边。他们手里捏着发干的馒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如意舫靠岸的栈桥方向瞟。
只要有运菜的独轮车或者挑着担子的散户靠近那片区域,立刻就会有人上去搭话,随后连拖带拽地把人赶走。物理封锁的严密程度,超出了寻常商战的范畴。林长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步测距离,确认方圆两里内的常规采买路线,已经被这些暗桩彻底掐断。
城西税卡,是陆路进城的必经咽喉。
还没靠近,就听到一阵喧闹的争吵声。高耸的城墙下,税吏秦守业正带着几个穿着皂服的衙役,在一张油腻的方桌后设卡盘查。
“新制限粮!这是衙门的公文,看不懂吗?”秦守业手里捏着一根水火棍,不耐烦地敲击着旁边的立柱。
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散户正苦苦哀求。秦守业冷哼一声,示意手下把菜筐搬上那杆大秤。称重的时候,皂吏的手指极其隐秘地在秤砣底下一拨,秤杆瞬间高高翘起。
“超重五斤。按照新制,要么菜扣下充公,要么补交两百文的通关规费。”秦守业慢条斯理地翻动着名册,头也不抬。这根本不是什么限粮,而是明目张胆地借机索贿。菜农交不起这天价规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筐新鲜的青菜被衙役拖到后头的空地上。这种苛刻的盘查,构成了陆路封锁的最坚实壁垒。
林长风在人群后观察了片刻。他转身从旁边一个空手的苦力那里,花了十文钱租了一辆空板车,推着车轮吱呀作响的板车,径直走到了关卡前。
秦守业正准备赶人,抬头对上林长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动作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哟,林账房。空车进城?那也得验验。”秦守业故意拉长了声音,“空车占道,按规矩,五十文通关费。”
跟在后面的白拙急了,张嘴就要争辩:“你这哪来的规矩,空车也收……”
林长风一把按住白拙的肩膀,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他什么也没说,直接从袖子里摸出半两碎银,痛快地扔在桌面上。银子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秦守业眼睛一亮,赶紧伸手抓过碎银,塞进腰带里,挥了挥手让衙役放行。
林长风推着空车穿过关卡,没有进城,而是拐进了一旁搭在土坡上的露天茶棚。他找了个能看清城门全貌的位置坐下,将那辆空板车横在身前挡住视线。
“先生,我们为什么要给那个贪官钱?”白拙有些心疼那半两银子。
“因为我们需要买一个不被打扰的座位。”林长风将那截黑色的木炭递给白拙,目光紧紧盯着城门口那杆上下晃动的大秤,“从现在开始,把过去每一辆车的货物种类、估算的重量,以及秦守业收了多少钱,一笔一划地给我记下来。死盯城门,一个数也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