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长街,冷得像一口刚挖开的冰窖。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江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尽,十几个举着火把的衙役踩着杂乱的步伐,硬生生撕开了南城旧商帮主库房外围的死寂。火油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
“砰!”
秦守业走在最前面,借着前冲的惯性,抬起那双厚底官靴,狠狠踹在主库房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上。木门发出巨大的轰鸣,门栓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折断声,木刺飞溅。
院子里刚刚亮起几盏灯笼。钱大通披着那件暗纹绸衫,手里正拎着一串钥匙,正准备带着人前往如意舫去执行他的强征计划。
被踹开的大门扬起一阵灰尘,呛得院子里的护院直咳嗽。
钱大通看着涌进来的衙役,脸上肥肉猛地一哆嗦,先是错愕,紧接着是暴怒。他将手里的钥匙往地上一摔,金属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秦守业!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钱大通指着秦守业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老子今天早上刚和府尹衙门的主事喝过茶,拿了强征令!你带人踹我的门,秦淮里行会今天就能让你扒了这层皮!”
随着他的怒吼,院子里三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立刻
围拢上来。他们手里提着儿臂粗的白蜡杆子和生锈的铁尺,步步紧逼。粗重的呼吸声和布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院子里交织。
十几个衙役看到这阵势,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几个人甚至开始往后退,手里的雁翎刀举着,刀尖却在微微发颤。论人数,他们根本不是这帮常年在码头打架的护院的对手。发布页Ltxsdz…℃〇M
局势瞬间僵持。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钱大通冷笑了一声,伸手去摸怀里的强征令,准备用官府的关系把这群底层差役压死。
就在这时,长街外围的暗巷口。
林长风隐在阴影里,看着院子里的对峙,手指轻轻在墙砖上叩了一下。
一直蹲在人群后方的白拙收到了信号。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尖锐、甚至破了音的调子高声喊了起来。
“衙门只查钱大通一家!无关人等退避!”白拙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极具穿透力,“查出私粮者免究!提供线索者,之前偷税漏税的旧账一笔勾销!”
这几句粗糙的白话,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护院们愣住了。跟在后面壮声势的几个秦淮旧商户互相对视了一眼,脚步停了下来。
秦守业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空档。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刺眼代书红印的《大诰》状纸,双手高高举起,借着火把的光芒抖开。纸张在风中发出“哗啦”的声响。
“钱大通侵吞特捐军粮,填埋沙土!大诰定罪,谋逆!”秦守业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极度的亢奋而变了调,“谋逆大罪,按律剥皮实草,诛九族!谁手里拿着家伙,按同谋论处!”
“谋逆”两个字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最前面的一个护院咽了口唾沫,手一松,“咣当”一声,手里的白蜡杆子掉在地上。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铁尺、木棍接二连三地砸在青石板上。那些刚才还准备拼命的护院和旧商户,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最后干脆转身撞开后门,作鸟兽散。
钱大通周围,瞬间空无一人。
“你们干什么!我给钱!我出双倍!”钱大通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凄厉地吼叫着,但没有人回头。他那引以为傲的武力屏障和行会同盟,在《大诰》残酷的法理面前,像一层薄纸般被轻易捅破。
林长风的绞杀并没有到此为止。
长街外围,白拙已经按照林长风的吩咐,跑到了旧商帮的几处铺面门前,开始散布消息。
“钱家卷进谋逆案了!马上就要满门抄斩了!”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南城的早市上蔓延。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债主、给钱家供货的底层布商、肉贩,甚至是在钱家钱庄里存了碎银的老百姓,闻风而动。
他们不管什么谋逆不谋逆,他们只知道,钱大通要是被砍了头,他们的钱就打水漂了。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钱家的各大铺面。拍打门板的声音、咒骂声、抢夺货物的摔打声响成一片。毁灭性的挤兑风暴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彻底成型,将钱大通苦心经营了半生的信用根基碾成了粉末。
主库房里,衙役们已经开始行动。
两条交叉的白色封条被沾了浆糊,重重地拍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啪啪”声。一本本账册被粗暴地装进麻袋里搬走。
不远处的如意舫内,桑如意正坐在桌前,接收着秦守业派人送来的一部分用于抵充前期欠款的货单。这是林长风允诺给她的“分红”。
她将单据按类分好,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桌角那张废纸上。那是昨夜林长风画满奇怪炭笔符号的草稿。
她拿起算盘,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将官府刚刚查封并抵扣出来的钱大通流动资金总额汇总。
“啪”的一声,最后一颗算珠落下。
桑如意的呼吸停顿了。她看着算盘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废纸上那个被林长风用炭笔圈起来的最终数额。
分毫不差。
连几十个铜板的零头都完全对得上。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个男人,在几个时辰前,在一堆发臭的碎纸片里,就已经精确计算出了钱大通覆灭时的所有资产剩余。桑如意的手指离开算盘,彻底掐灭了内心深处最后那一丝想要试探或背叛的火苗。
而在旧商帮库房的混乱中。
钱大通眼睁睁地看着家产被搬空,他趁着衙役们在清点丝绸的空档,弯着腰,肥胖的身体顺着墙根的阴影,从一处偏僻的暗门仓皇挤了出去。
他在巷子的烂泥里跑着,没留神脚下的门槛,重重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粗糙的泥水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拍打华贵绸衫上的灰尘,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死死攥着一个灰色的布袋。那是他昨夜从枯井里挖出来的最后几根碎金,因为攥得太紧,金块的棱角已经硌破了他的掌心。
冷风吹过,钱大通站在暗巷的尽头,大口喘着粗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被贴上封条的商行,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
他转过身,将那袋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碎金塞进怀里,脚步踉跄却异常决绝地朝着春水笔墨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