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发布页LtXsfB点¢○㎡如意舫的底舱大厅。
门窗被厚重的布帘死死捂住,大厅里光线晦暗。几十张交椅上,坐满了秦淮里行会残存的小户掌柜。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旱烟的呛人气味,以及几十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林长风坐在主位的那张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掉毛的旧毛笔。笔管在实木桌面上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钱大通的铺子三天前已经贴了封条,旧商帮的壳子彻底空了。”林长风的声音不高,但在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了沉闷的回音,“今日把各位聚到船上,只定一件事。从现在起,行会里所有的米粮、粗布、木材,统归如意舫做总账调配。”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开米铺的掌柜搓着粗糙的手背站了起来,干笑了两声:“林先生,统归调配是好事。但咱们这些干粗活的小户,手底下养着十几口人,总得留点私账过日子。您要抽成,咱们照给,这底牌……”
“是啊,底账是命根子,全交了,咱们遇上事连个抓挠的地方都没有。”另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眼神闪烁,身体往椅背上缩了缩。他们习惯了在缝隙里求生,交出所有的家底,无异于剥皮。
林长风没有说话,手里的毛笔继续以固定的频率敲击着桌面。
侧面的木门被推开,冷风倒灌进来。
秦守业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公人服色,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前几日夜里查封旧商帮时,他险些被上峰的一把火烧死在库房里,脖颈上至今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烧伤燎痕。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快步走到林长风身侧,将一本盖着鲜红官印的厚重账册“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这是南城衙门新下发的免税账本。”秦守业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他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脖颈上那道燎痕,“上了这本总账的货,过城门不查、不抽水。没上账的……”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下面那些刚才还在讨价还价的掌柜,“按照《大明律》,私藏物资不报,一律按囤积居奇论。别说铺子,全家流放充军。”
大厅里的议论声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戛然而止。几个掌柜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死死盯着那本鲜红官印的账册,咽了一口唾沫。
林长风放下毛笔,站起身。
“官府的刀,从来不管你们的私账难处。谁不交底牌,谁就是第一头挨刀的羊。”林长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南城的封锁拒马,每天都在往秦淮这边扩。保甲连坐令一旦下达,你们藏在地窖里的那点散碎粮食,连那些税吏塞牙缝都不够。到时候,你们拿什么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随手翻开免税账本的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划过。
“交出底账,物资合并。官府要抽成,我用总账的数据去平,把损耗摊薄。你们要活命,就按总账定下的比例拿饭吃。”林长风的语气冷硬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算盘我已经打完了,选生还是选死,现在定。”
沉默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只有门外的风拍打着船板的声音。
刚才那个开米铺的掌柜咬了咬牙,第一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他从油腻的袖口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小册子,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旁边的印泥,拇指用力按了下去,在一份《秦淮联保账契》上留下了一个刺眼的鲜红手印。
有人带头,剩下的防线便如同决堤的口子。
掌柜们排着队,一个个颤抖着手按下手印。沉重的呼吸声和大厅里弥漫的汗酸味混杂在一起。每一声按下印泥的响动,都意味着一部分权力的交接。
“旧商帮压在你们头上的那三成陈年烂账,从今日起,一笔勾销。”林长风看着那些按完手印后颓然退回座位的掌柜,平淡地抛出了一句话。
人群里传出几声明显的沉重吐气声。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一棒子敲碎骨头,再给一块能活命的肉。秦淮底层行会的第一阶段强权整合,在这几十个红色的印泥中,正式完成了闭环。
掌柜们散去后,大厅空荡荡的。
林长风拿着那摞带有体温和汗味的私账,回到了后舱的账房。白拙正趴在长桌上,手里捏着一小截炭笔,飞快地将各家交上来的物资数目归类摘抄。
“粗粮六千四百石,布匹两百三十匹,桐油五十桶……”白拙一边看账本,一边报数,字迹因为速度太快而有些歪斜。
林长风翻着其中一本药材铺交上来的底账,眉头渐渐锁紧。
“硫磺和苍术的存量有多少?”林长风打断了白拙的报数。
白拙愣了一下,赶紧翻找另一张纸条:“硫磺不到十斤。苍术……只剩半个麻袋。城南的几个药铺掌柜在账本后面附了话,说这两天市面上这些防虫驱疫的药材,进价翻了五倍不止,他们本钱小,根本没敢进货。”
林长风看着桌上那一长串粮食的数字。米粮布匹看似丰沛,但真正能保命的药材储备却几近于无。这种极端畸形的物资结构,在太平年间只是商业嗅觉的迟钝,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就是最致命的死穴。
锦衣卫南城千户所,内堂。
长条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卷宗。柳寄遥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冷透的浓茶。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份仵作验尸单,目光停留在“高热”、“周身发斑”、“脏器见黑水”几行字上。
这样的卷宗,在过去的短短三天里,已经激增到了四十份。原本被定性为冻饿而死的流民案,正在演变成一种无法控制的溃烂。
门外传来急促的靴子落地声。一名缇骑校尉双手捧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公文,大步走进来。
“大人,暗档司录局急件。程内审亲自签发的。”
柳寄遥接过公文,用拇指挑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粗糙麻纸,上面盖着暗档司录局黑色的方形大印:
“关注死因不明及尸格异常者。南城沿线,即刻起加派拒马,物理阻断。”
柳寄遥将公文慢慢合上,放在那摞卷宗的最上面。他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要滴出水来。一场无法用刀剑劈开、无法用银两打通的疫病阴云,已经越过南城的街道,正式向着刚刚建立起微弱秩序的秦淮河畔压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