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叶惊蝉靠在一棵老松背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已经跑了整整一夜,灵力近乎枯竭,双腿像灌了铅。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右肋被掌风扫中,每呼吸一次都像有把刀在肺里搅。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天前,他还是苍梧城叶家的长房长子。叶家不算豪门大族,但三代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商会,父亲叶怀远为人忠厚,母亲柳氏持家有道,族中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刚满三岁的小妹。他本人两个月前刚踏入灵动境,按父亲的安排,本该在今年秋天进入苍云宗修炼。
然后他奉父亲之命去邻城送了一批货,回来时远远就看到冲天的火光。
叶家大宅已经没了。父亲身中十几刀,被一柄长枪钉在正堂门板上,眼睛还睁着。母亲倒在父亲身边,背后中了一支刻着暗金色山纹的毒箭。两个弟弟一个抱着木剑、一个蜷缩在墙角,都已气绝。小妹才三岁,胖乎乎的小手还攥着一颗糖葫芦,脖子被人拧断了。
八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只剩下他一个。
他从柴房地窖里找到了还剩一口气的供奉长老叶安。叶安丹田已碎,用最后一丝神念将一块古旧的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你爹在遗迹中得到的……大衍圣地要这块玉佩……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叶安的手垂了下去。
叶惊蝉没有哭。他一个一个合上亲人的眼睛,合到父亲时,父亲的眼睛合不上。他伸手覆上去,低声说了句“爹,我会活着”,那双睁了不知多久的眼睛才缓缓闭上。
他没有冲出去拼命。他知道那是送死。他只是在黑暗中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然后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三夜,越过三座城池,翻过两座山脉。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提到的地名是香山——叶家先祖的故地,早已废弃,但可暂避。可就在他即将进入香山地界时,追兵到了。他杀了一个灵动境初期的敌人,自己也身负重伤,借着暴雨和密林才勉强脱身。但那两队人马像附骨之疽,将整座香山翻了个底朝天。
现在,他跑不动了。
“在这里!他跑不远了!”
三道身影呈品字形从密林中窜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子,月白道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山纹,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一只盯着腐肉的秃鹫。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大衍圣地外门执事,刘坤,灵动境巅峰。他身后跟着一胖一瘦两个修士,各持弯刀。
“叶惊蝉。”刘坤踱步上前,嘴角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意,“我不得不承认,你很能跑。”
叶惊蝉靠着松树慢慢直起身来。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那柄凡铁长剑上布满了豁口,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那是困兽的眼睛,冷,狠,不服输。
“大衍圣地……究竟想怎样?”
“想怎样?”刘坤嗤笑一声,“叶家胆敢染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就是下场。交出那块玉佩,给你留个全尸。”
叶惊蝉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我叶家八十三口人,就为了一块玉佩?”
“蝼蚁罢了。”刘坤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修行界弱肉强食,你们叶家既没有靠山又不肯献宝,注定是被踩碎的绊脚石。”
叶惊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血雾中显得有些瘆人。
“好一个弱肉强食。那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肉更硬,还是我的牙更利。”
“拿下!”
胖瘦两个修士同时扑出,弯刀左右夹击。叶惊蝉没有退——左后方是百丈悬崖,右后方是陡峭石壁,退无可退。他不顾左肩伤势猛地向前冲出,身体贴着胖修士的刀锋擦过,长剑直刺对方咽喉。这一剑用尽了他最后的灵力,快得胖修士来不及收刀格挡,剑锋便在他脖子上划开一道血槽。胖修士惨叫着踉跄后退。
但瘦修士的弯刀也在同一瞬间劈中了他的后心。骨头碎裂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叶惊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刘坤冷冷走上前,一脚踩在他握剑的手腕上:“也就到此为止了。”
叶惊蝉咬着牙抬头,死死盯着刘坤:“玉佩在我身上。让他们退开,我给你。否则——我引爆丹田,让玉佩和我一起炸成碎片。”
刘坤脸色微变。引爆丹田的威力足以将方圆数丈夷为平地,到时候别说玉佩,连他自己都要死在这里。他缓缓松开脚,示意瘦修士退后:“玉佩呢?”
叶惊蝉从怀中摸出那块古旧的玉佩。玉佩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青芒,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刘坤的眼睛亮了。
“把它给我。”
叶惊蝉作势递出,却在刘坤伸手的瞬间猛地握紧玉佩,整个人向后一翻,滚到了悬崖边。
“叶家的东西,宁死不给。”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脑海中闪过父亲的面容、母亲的笑容、弟妹们稚嫩的脸庞。然后他闭上眼睛,向后仰去。
“不——!”
刘坤猛扑过来,但终究晚了一步。叶惊蝉的身影坠入悬崖下方无尽的黑暗中。
---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叶惊蝉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一股柔和的力量忽然从玉佩中涌出,化作淡青色的光罩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托着他缓缓降落。
玉佩在发热,纹路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噗通。他摔在一片坚硬的实地上,虽有光罩保护,剧烈的冲击还是让他差点晕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叶惊蝉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中。穹顶高达数十丈,倒挂着数不清的钟乳石,洞壁上镶嵌着无数散发微光的奇异晶石。空气很湿润,呼吸之间能感觉到一丝丝灵力渗入体内,伤口的血流已经止住了。
在溶洞最中央,一座高达十丈的古朴石塔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塔身通体玄黑,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十层塔檐各悬一枚铜铃,却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响。整座塔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苍凉,威严,古老,仿佛在这里等待了千万年。
叶惊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这座塔一直在呼唤他,从他踏上香山的那一刻起就在呼唤他。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让心跳更加剧烈。石塔第一层有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雕刻着一把剑,剑身修长,剑锋朝上,剑柄处盘绕着一条不知名的古兽。
他伸出手,按在石门上。
天旋地转。
叶惊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中,一个伟岸的身影从模糊的光影中缓缓浮现——青衫长发,负手而立,看不清面目,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的感觉。
“何为剑?”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惊雷。
叶惊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剑是武器?是工具?是杀人的凶器?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剑……是兵器。”
那个身影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你还差得远。不过,你来这里,说明你还想活着。”他抬起手,指向叶惊蝉的眉心,“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想不想为你家人报仇?”
叶惊蝉的心脏猛地缩紧了。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八十三条人命。血泪从他眼眶中涌出。
“想。我要报仇。我要杀尽大衍圣地。”
“好。那就活下去。”
那个身影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无数信息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功法、口诀、丹药配方、阵法图解、炼器心得——而在最深处,是一部完整的功法:《混元剑经》。开篇便是一行凌厉如剑的文字:“天地为炉,万物为铜。混元一剑,可斩苍穹。”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来了吗……”
叶惊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溶洞中。不同的是,那扇石门已经缓缓打开,门内是一片混沌的光芒。
“不必惊慌,小家伙。老夫是此塔的器灵,你可以称我为玄老。”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此处是十方镇妖塔,我主乃是千年前飞升上界的混元剑尊。你是这一千年来,第一个触动塔中禁制的人。”
“十方镇妖塔……”叶惊蝉默念着这个名字。
“塔分十层,每一层镇压着一尊上古妖王。每收服一层,便能获得一份传承和那尊妖王的效忠。但代价是——外界的飞升之路已被上界封死,你将来要面对的敌人不只是塔中妖王,还有上界的那些大人物。这条路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叶惊蝉,你愿不愿意?”
叶惊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父亲临死前未闭的眼睛,叶安长老临终的嘱托,弟妹们稚嫩的脸庞——他当然愿意。他活下来不是为了苟延残喘,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我愿意。玄老,请送我入塔。”
玄老沉声道:“第一层妖王名为碧眼金睛兽,力大无穷,能操控土石。我将其修为压制在灵动境巅峰,与你相当。但它的肉身和战斗经验远超同阶,正面硬碰必死无疑。记住八个字——以心降之,以命搏之。”
石门彻底洞开,混沌的光芒如水波般荡漾。
叶惊蝉抬头看了一眼十层塔身,没有犹豫,一步踏入。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而在塔内最高处,一片他还无法触及的空间里,玄老的声音低低响起:“主人,你等了一千年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