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农场比辉耀想的还要安静。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路是灰的,墙是灰的,风里都带着细细的石粉味。院子里堆着切开的石料,边角锋利,连门口那棵小树看着都像被灰扑过一层
“我家平时不这样。”碧琪小声说,“平时会更热闹一点。”
辉耀看了她一眼,没插科打诨。
这种时候,笑话不顶用。
一行人进了屋,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石青站在楼梯口,工装裤上还沾着石灰,手里拎着一把大号扳手,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你们就是碧琪那帮朋友?”
玄月点头:“来帮忙找卵石。”
石青嗯了一声,没什么客套话,直接把扳手往鞋柜上一搁。
“有件事先说明白。待会儿谁要是敢在灰琪面前说卵石就是块破石头,我就把谁扔进后院石坑里埋半天。”
索纳塔本来还想探头看看,一听这话,立刻老实了。
客厅另一边,灰琪坐在沙发上,腿边放着一个小布垫。垫子是浅黄色的,边上缝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中间空着,空得很扎眼。
灰琪没抬头,也没跟人打招呼,只是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个布垫。
像在摸一个本来该在那儿,现在却不见了的东西。
这时候,楼梯上又有脚步声。
一个女孩慢慢走下来。
她的头发很长,青绿色,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脚下的台阶。手指揪着衣角,揪得很紧,走到最后两级的时候,甚至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她走进客厅,没往人堆里靠,只贴着墙边坐进最角落那张单人沙发里,肩膀缩着,安静得像一团影子。
“玉琪。”碧琪叫她,声音都轻了,“这些都是我朋友。”
玉琪没抬头,过了两秒,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辉耀看着她,心里那股劲忽然就收了起来。
来之前他还想着,自己嘴皮子利索,热场子是强项,怎么都能把气氛拉起来。发布页LtXsfB点¢○㎡可真看见玉琪这副样子,辉耀也明白过来现在的她连抬眼看人这件事都很费力。
这种沉默,是怕。
辉耀挠了挠头,拿了杯温水走过去,在离沙发还有两步的时候停下。
“那个,玉琪,我听碧琪说你会开压路机?”
玉琪手指一紧。
辉耀赶紧接上,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那也太酷了吧。我连倒车入库都老翻车,你直接上重型机械,咱俩这差距有点大啊。”
玉琪还是低着头,肩膀却没刚才那么绷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小地应了一声。
“……嗯哼。”
苹果嘉儿也走了过来,站得不远,没往前逼。
“等你哪天想出门了,可以来我家苹果园。”苹果嘉儿语气很实在,“地方大,风也舒服,不用跟谁说太多话,坐着发呆也行。”
玉琪又嗯了一声。
云宝黛茜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你要是不舒服就说,别硬撑着。我们不是来围观你的。”
这句话一出来,玉琪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云宝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快了,摸了摸鼻子,没再往下接。
瑞瑞本来想夸夸她的裙子,话到嘴边也咽了回去。柔柔更是只敢站在最外面,冲玉琪小小地笑了一下。
玄月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种时候,越想把她拉出来,她只会缩得越快。
余晖烁烁一直没说话。
她没往玉琪那边走,也没摆出什么过来人的架子,只是顺手从茶几上拿了本旧杂志,坐到地毯上,离那张单人沙发不远不近。
翻了两页,余晖才淡淡开口。
“不想说话就别说。”
玉琪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余晖头都没抬,继续道:“不想看我们,就看地板缝。盯着一道缝一直看,心跳会慢一点。我以前也这么干过,挺有用。”
玉琪慢慢抬起一点眼皮,看了余晖一眼,又很快移开。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嗯哼。”
辉耀站在边上,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看得出来,玉琪只是太紧张了。
晚饭是石青做的。
炖菜,烤面包,还有一锅奶油浓汤。味道很好,可饭桌上没什么人说话。连平时最能吃的索纳塔都安静了不少,只敢拿眼神在面包篮和灰琪之间来回瞟。
灰琪坐在桌边,手边还放着那个小布垫。
辉耀一开始觉得这画面有点怪,可等灰琪开口,他就不觉得怪了。
“卵石不是随便一块石头。”
灰琪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谁就会听不见一样。
“它是圆的,手感很润。刚拿起来的时候有点凉,可握久了就不凉了。右边有几道白纹,斜着看才看得清。”
她低头看着那个空垫子,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下午三点以后,把它放到窗台上晒太阳,它会有一点亮,不刺眼,就是很安静地亮一下。像它知道天晴了。”
索纳塔愣愣地听着,嘴里的面包都忘了嚼。
灰琪的语气没有起伏,听着也不伤心,可越是这样,越让人难受。
她口中的卵石仿佛是一个每天都会按时待在窗边晒太阳并陪着她的人。
饭后,所有人去采石场找卵石。
石青给每人发了一把强光手电,手一挥:“西边那几堆新石料全翻一遍,边角碎石也别放过。”
采石场一到晚上,风比白天还硬。手电光柱扫过去,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块,白的,灰的,青的,棱角分明,一堆压着一堆。
辉耀弯腰翻了半天,翻得手臂发酸,脸也越来越沉。
这里的石头太多了。
多到像永远翻不完。
索纳塔举着手电照了一圈,小声问艾瑞亚:“你觉得卵石会不会其实不在这里?”
艾瑞亚蹲在一堆碎石边,戴着手套一块一块翻,头也不抬:“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就算它真在这儿,我们也认不出来。”
碧琪在另一头找得满头是汗。她每翻开一堆石子,就下意识回头看一眼灰琪。灰琪就站在边上,什么都不催,也不说辛苦,只是安静地看着。
那种安静,比催人还让碧琪难受。
找了快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地上全是翻乱的碎石,手电光晃得人眼睛发酸。辉耀直起腰,背后全湿了,胸口却空得厉害。
家现在太安静了,安静得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东西回来,哪怕那只是一块石头。
玉琪一直没参与找石头。
她站在最边上,抱着手臂,看着众人一堆一堆翻过去,眼神有些发空。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连碧琪都不敢凑过去打扰。
夜深了,大家陆续回家。
玉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以后,她没有立刻睡。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冷白月光。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采石场黑沉沉一片。
远处那几盏照明灯,把石堆照得像一排排站着不动的人。风吹过废料棚,传来铁皮轻微碰撞的声音,听着很空。
玉琪盯着那片黑暗,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错觉。
黑暗深处,亮起了四个红点。
隔着很远,却死死钉在那里。
玉琪手里的窗帘一下攥紧。
后背的汗瞬间冒了出来。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和从前一模一样。
走廊里,那些人围着她笑。有人学她说话,有人模仿她走路。还有人故意堵在前面,逼她抬头,逼她开口,像在看什么稀奇动物。
那时候她也是这种感觉。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被钉在地上,被无数双眼睛一寸一寸剥开。
玉琪呼吸急了,手脚开始发冷,眼睛却没法从那四个红点上移开。
它就在采石场那边。
它真的在看这边。
玉琪猛地把窗帘拉上,后退了两步,膝弯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房间重新暗下来。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额头死死抵着手臂,耳边全是自己乱掉的呼吸声。
楼下隐约传来碧琪说话的声音,很远,很模糊。
玉琪闭着眼,脑子里却还是那四只发红的眼睛。
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