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洛特市警局门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辉耀和余晖并肩走出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脸上还挂着勉强撑出来的礼貌微笑,等门一关上,那点笑意就跟被风吹散的烟一样,干干净净没了踪影。
辉耀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一抬,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活到现在,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这么不像个大人。刚才那个值班警员看我的眼神,我估计跟看一个暑期作业还没写完的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余晖把肩上斜挎的包带往上拽了拽,脚步没停。
“他没有把我们当成小学生,他是把我们当成来添乱的中学生,你刚才那番话讲得其实不差,案件分布、时间规律、可疑区域,你能想到的都说出来了。可你忽略了一件事,对方根本不在意你说什么,他只在意你长什么样。”
辉耀偏过头。
“长什么样?”
“一个看起来刚成年的人,跑去警局门口,张口就是连环命案,闭口就是怪物。你换一个位置坐着,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也不会是认真分析,而是先判断这家伙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辉耀听完,没立刻反驳,只把嘴角往下一压,沉默了几秒。
“所以,正路堵死了。”
“那不然呢?”
“那也不能就这么回去。”辉耀重新抬起头,眼神里那点被打回来的火气又一点点烧了起来,“线索都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案发地点、可疑特征、受害者状态,手里这一堆东西要是还推不动一步,那这两天的工夫就真跟白费没有区别了。”
余晖没接话,只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刚才警局里能瞥见的几样东西重新过了一遍。前台后面那块被部分挡住的案件整理板,左侧办公区里那一摞被随手放在椅子上的简报,还有那个穿着沾灰外套、推着档案箱的搬运工。
她忽然停下脚步。
辉耀也跟着停住。
“你想到什么了?”
余晖偏头,望向街对面那栋灰白色建筑的侧门,眼里那点冷静的光越聚越亮。
“既然靠嘴问不出来,那就换一种办法。”
辉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微一挑。
“你打算怎么换?”
余晖收回目光,转回头看他,语气一字一顿,听不出半点玩笑意味。
“走进去,自己看。”
——
第二天下午,警局前厅再一次热闹起来。
余晖换了一身规规矩矩的浅色长袖,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夹,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她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乍一看,倒真有几分某高校实习生的样子。
“您好,我是坎特洛特高中社会实践小组的,这是我们的项目说明。”
余晖把资料夹放在前台上的动作不急不缓,嗓音也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属于成年人的客气。
“我们这次的课题是关于本市过去十年治安变化趋势的研究报告,前期已经联系过宣传科那边,今天是来咨询几份非涉密的旧案统计资料。如果方便的话,希望您能帮我引荐一下相关的负责人员。”
前台值班的女警员抬起头,把眼前这位看着面生的访客打量了一遍,神情从最初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几分迟疑。
“治安变化趋势?是哪位老师带队?”
“历史与社会研究组的车厘子老师。车厘子老师今天另有安排,让我先来对接一下。”余晖说话时神色稳得很,连呼吸都没乱,“我这边时间比较紧,您看是不是可以先帮我登记一下。发布页LtXsfB点¢○㎡相关材料我整理好以后,再补送过来。”
值班员皱了皱眉,目光下意识扫了眼桌上那一摞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的资料夹。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钟里。
辉耀已经从警局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他身上套着一件从学校器材室借来的、灰扑扑的深蓝色维修外套,袖口和下摆都磨得发毛,胸前还别着一枚不知道从哪个旧物箱里翻出来的工牌。整个人的脊背微弓着,肩膀往下垮,配合着那一头被特意揉乱的头发,看起来跟那些常年在各个单位之间穿梭的临时工并没有多少区别。
侧门外,一辆推着档案箱的小推车正缓缓往里挪。
辉耀掐着时机,从车后跟了上去,半个身子借着档案箱的遮挡往里钻。值守在门口的协警正低头核对一份单子,连眼皮都没抬,他就这么混了进去。
脚刚踏进警局内部的那一刻,辉耀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能听见嗡的一声。
走廊里光线偏暗,两侧的木门一扇接一扇地排过去,有的关着,有的虚掩。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旧纸张味,还混着远处茶水间飘出来的咖啡苦香。每经过一扇门,他都得在心里飞快判断一下,这间大概是值班室,那间应该是会议室,再往里走那一段,地面上的脚印明显更密集,应该才是档案存放的方向。
他刻意把脚步放沉,节奏放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无数次的老搬运工。
拐过一个走廊口时,意外撞了个正着。
一个端着茶杯的中年警官从对面那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目光直直地从辉耀身上扫过。
辉耀心跳猛地一沉。
那位警官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太对劲,眉头微微一皱,开口就要问话。
“你是哪个班的,怎么没——”
就在这一刹那,前厅那边忽然传来余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两个调门。
“不好意思,刚才有一份关键资料我没找到,能不能麻烦您再帮我核对一下登记编号?我之前看过的那个简报版本,应该是去年八月份之后的修订版……”
那个声音不算尖锐,可在这个相对安静的走廊里,足够清楚地传过来。
中年警官皱着的眉头舒开,目光从辉耀身上挪走,朝前厅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判断要不要过去搭把手。趁着这一两秒的空档,辉耀连忙微低头,闷声含糊地应了一句。
“我跟着师傅这边搬箱子的,第一天上手,路还不太熟。”
说完,他把肩膀又往下垮了垮,手扶着推车把手,跟着搬运工一路往里走,顺势就拐进了档案室所在的那条小走廊。
汗顺着他的后颈一路往下滑,把领口都浸湿了一小片。
——
档案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发黄的顶灯。
辉耀贴着墙先听了几秒,确认里面没人,才轻轻推门挤了进去。
整间屋子靠墙摆着一排高大的铁皮柜,柜子之间过道极窄,地面上还堆着几摞没来得及归档的卷宗。最里头那张老旧的木桌上,铺着一张大幅城区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圆圈和叉号,旁边压着几份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简报。
辉耀一眼就盯住了那张地图。
他没急着扑上去,而是先快速绕墙走了一圈,把整间档案室的窗户位置、出口、报警按钮的所在都记了一遍。等到这一切都在心里有了底,他才走到那张木桌跟前,俯下身。
地图上那些红色的标记,比他和余晖之前根据公开信息拼出来的版本,要详细得多。
几个集中区域被人用粗笔重圈了出来,每个圆圈旁边还附着一段简短的备注。
——多发于楼道、储物间、围墙夹角等封闭空间。
——目击者口供反复出现浓郁花香、藤状阴影、紫色小型光弹。
——现场常伴有金属擦地异响,疑似重物拖拽痕迹。
辉耀的呼吸放慢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用最低亮度对着地图按了几下快门。拍完地图,他又把那几份关键简报快速翻过一遍,专挑标着高度相似、疑似关联字样的页面拍了下来。
在最底下那张已经发皱的简报里,他看到了一个之前从未在新闻上出现过的词。
——疑似非常规作案者。
辉耀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足足两秒。
这意味着,警方内部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这一连串案件的凶手并不正常,只是由于某种原因,没有把这层判断公开出来而已。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小张纸,迅速写下几个关键词——案发分布、密集时段、可疑特征——然后小心折好,塞进了袖口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快速朝门口走去。
——
前厅这边,余晖的拖延已经接近极限。
她从治安趋势谈到课题报告,再从课题报告谈到学校老师对这次研究的重视程度,话题一个套着一个,像一张被她亲手织出来的网,把那个值班警员死死兜在原地。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种网织不了太久。
对面那位女警员的耐心,已经从最开始的客气,慢慢磨成了职业化的礼貌,再过几分钟,就要变成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她侧后方的走廊口,那道熟悉的灰扑扑身影终于慢慢晃了出来。
辉耀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神情依旧维持着那个搬运工的状态,跟在另一个真的搬运工身后,脚步不快不慢。
余晖余光扫到他出来的那一刻,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总算松了半分。
她当机立断地把话头一收。
“那今天就先这样,麻烦您了。剩下那部分材料,我回去再跟车厘子老师确认一下编号,下次过来一并补全。”
说完,她抱起资料夹,对着对面规规矩矩地点了下头,转身就朝大门方向走。
——
两人前后脚出了警局。
辉耀没有立刻在门口和她碰面,而是绕了一整条街,在第三个路口的小巷里才停下来等她。等余晖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件外套脱下来夹在胳膊下,整个人靠在斑驳的砖墙上,胸口起伏得还有些急促。
“拍到了?”余晖压低声音问。
“拍到了。”辉耀拍了拍裤兜,“地图、简报、关键词,全都在。”
余晖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眉心微微一皱。
“你刚才在里面是不是出事了?”
辉耀苦笑了一下。
“差一点。要不是你声音及时拔上去,刚才那位老兄已经把我从头查到脚了。”他停了停,看着余晖,语气放轻了一些,“你今天演得真不错,真的。”
余晖没接这话,只是别开视线,假装在整理包带。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耳边那几缕碎发。两人就这么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去回顾刚才那种心跳到嗓子眼的感觉。
最后还是辉耀先笑了一声。
“以后别让我再干这种事情了。我现在心跳还没缓过来,我感觉这一趟下来,我把这辈子要演的戏都演完了。”
余晖瞥了他一眼。
“你刚才那副缩着肩膀的样子,倒确实有几分像样。”
辉耀立刻接上。
“我可是专业的,烁烁”
晚上回到家时,屋里灯还亮着。
客厅里有股很淡的烘焙香,像是刚出炉不久的饼干。辉耀刚把鞋踢到一边,艾达琪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一只木勺。
“回来了?”
“回来了。”辉耀应了一声,弯腰把鞋摆正,顺手把钥匙挂上墙边的小钩,“今天家里怎么这么香?”
“索纳塔下午吵着要吃黄油曲奇,我随手做了一盘。”艾达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把什么细节都收进了眼底,“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辉耀抬头,故作自然地笑了笑。
“有这么明显吗?”
艾达琪把木勺往锅边一搁,慢慢走到餐桌边,倚着桌沿看他。
“当然明显。你平时高兴的时候,眼睛里像有灯。今天那盏灯,比平时亮了一截。”她停了一下,嘴角略微弯起一点,“怎么样?这两天和余晖出去玩,开心吗?”
辉耀刚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闻言动作微顿,差点把瓶盖拧滑。
“你怎么知道?”
“你真当家里人都是瞎子?”艾达琪语气轻缓,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调侃,“从你昨天晚上开始收拾衣服,到今天出门前站在镜子前看了三次领口,我要是还猜不出来,那我这些年就算白活了。”
辉耀咳了一声,耳根莫名有点发热。
“就是……出去转了转。也没什么特别的。”
“出去转一转,就能让你这副表情维持到现在,那看来这个一转还挺有分量。”艾达琪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余晖人挺好的。”
辉耀低头拧开水瓶,语气尽量平稳。
“嗯,人是挺好的。”
艾达琪看着他那副明明想装得若无其事、偏偏细节全都露了底的样子,没再继续拆穿,只淡淡地笑了一下。
“下次你要是再约她出去,不如直接把人请到家里来坐坐。总在外面跑也没必要,家里又不是坐不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索纳塔和艾瑞亚也一直对她挺好奇的。”
辉耀愣了一下,随即应声。
“以后……有机会的话吧。”
“不是有机会。”艾达琪转回身,重新拿起那只木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是你如果真的觉得她值得往来,就别总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朋友也好,别的也好,真心实意的人,带回家给家里人认识一下,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说完,她像是又想起什么,侧过头问了一句。
“对了,晚饭你吃过没有?”
“还没。”
“那正好,等十分钟。”艾达琪的声音重新落回厨房的暖气里,“饼干先别动,索纳塔已经数过了。你敢偷吃一块,晚上她能抱着空盘子哭给你看。”
辉耀这回是真笑了。
“行,我还想多活两年。”
艾达琪听见这句,也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示意他去一边坐着别添乱。
客厅里的暖灯照在桌面和地板上,安静得近乎寻常。可也正因为太寻常,这份平稳才显得格外珍贵。
辉耀坐在沙发边,看着厨房里那道熟悉的背影,内心复杂。
有些事,果然还是不能说。
如果让艾达琪知道,这两天他和余晖根本不是单纯出去玩,而是在查那些怪物留下来的命案,甚至今天还偷进了警局,那她绝对不可能坐在厨房里这样平静地和自己说话。
她只会担心,也一定会拦。
所以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