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耀和玄月回到家,连招呼都没跟客厅里的姐妹们打,径直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发布页LtXsfB点¢○㎡
他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备用手机。
浏览器打开,搜索框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关键词。
“坎特洛特 箭术 教学”。
屏幕亮起,一行行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本地生活服务平台、运动APP、各类点评网站……几乎清一色都是装修时尚的室内射箭馆广告。照片上的男男女女拿着漂亮的复合弓,摆着帅气的姿势,背景是五颜六色的靶道和炫酷的灯光。
辉耀皱着眉,一页一页往下翻。
没有,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些地方教的,是现代竞技射箭,不是能让他把烈焰弓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的传统射术。
他耐着性子,几乎快要翻到底部。就在他准备放弃,换个关键词再搜的时候,一条看起来异常陈旧的本地百科词条,从一堆广告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没有评分,没有官网链接,甚至连个联系电话都没有。
只有一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细节的附图,图上是一扇挂着褪色木牌的矮门。
词条的文字介绍更是简单到令人发指,只有一行:坎特洛特传统箭术馆,营业中。
辉耀点进评论区,最新的一条留言,还停留在两年前。
“路过路过,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种地方。”
就这一句,再无其他。
辉耀盯着那张模糊的门口照片,照片上的木牌几乎已经看不清字迹。他把图片放大,再放大,隐约能辨认出“箭术”两个字。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翘起。
“有点意思。”
他将地址和那张模糊的照片截了图,保存,然后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下午,辉耀按照地图上的导航,一路找到了那个地址。
那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偏僻。
位于坎特洛特市郊的一条窄巷深处,周围是清一色拉着半扇卷帘门的半停业小铺子,头顶是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交错的晾衣绳,花花绿绿的床单和衣服在风中摇晃。
最近的公交站,走路过来都要七八分钟。巷子里没有任何路牌指引,辉耀几乎是把脸贴在手机屏幕上,对着导航一步一步挪过来的,不过记住了地方,下次就可以直接骑车过来了。
他站在巷口,抬头看去。
一扇矮门,静静地立在巷子的最深处。
门楣上,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木制招牌,用一根早就褪成了粉色的红绳挂着。台阶上落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像是被人扫到一半,忽然被什么急事叫走,就那么半途而废地扔在了那里。
门口的停车架空空如也,整条巷子安静得能听见附近居民楼里,有人家炒菜时那锅里热油发出的“刺啦”声。
辉耀掏出手机,对照了一下截图,又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
就是这里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往下拽了拽卫衣的领口,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抗议。
一股独属于竹木的干燥气味,混着淡淡的松香扑面而来。发布页Ltxsdz…℃〇M
馆内的空间不大,横向大约十米,纵深能有三十米。脚下的木地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靠墙的一侧,立着一排整齐的武器架。上面挂着七八张制式各异的传统弓,有长有短,有繁有简。下面的箭囊里,箭羽排列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小架子上,还放着一盒开了封的松香膏和几段明显是换下来的旧弓弦。
另一侧的墙上,固定着三排箭靶。靶纸看起来是新换的,雪白干净。但最中间那个靶子的正中心,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圈针孔,几乎要将那小小的红心扎烂。而红心之外的区域,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一看,就是同一个高手,在反复练习极致的精准度时留下的痕迹。
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桌子,桌上压着一叠看起来就不太乐观的账单,旁边还有一个装了半瓶矿泉水的杯子。
整个箭术馆,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人。
一个少女。
她侧对着门,站在距离靶子大约二十五米的地方,正处于拉弓蓄势的末尾阶段,全神贯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辉耀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那少女扎着一束马尾,留着齐刘海,几缕调皮的碎发贴在她流着汗的耳侧。她的皮肤是那种很健康的浅黄色,脸颊两侧有几粒细小的雀斑,当她用力盯住靶心,那双明亮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放在一起时,竟显得格外有反差感。
她的姿势即使是辉耀这种门外汉也看的出来十分标准。
手肘架平,背脊挺直,持弓的左臂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勾着弓弦的右手三根手指,干净利落,整个身形构成了一条完美的力线。
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松弦的瞬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和花哨的动作。
“咻——”
箭矢离弦。
下一秒,“笃”的一声闷响,那支箭稳稳地钉在了靶纸中心,距离最中央那个红心,只偏了不到两毫米。
辉耀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目光从少女的脚,一路移动到她的肩膀,又从她的肩膀,落到靶纸上那个几乎与红心融为一体的箭孔。
直到少女放下手臂,从身后的箭囊里,又取出了一支箭,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直接上去打招呼,而是先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几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奖状,然后才转过身,用一种他自认为很自然的语气开口。
“没想到坎特洛特还有这种地方,这家馆子,挺不容易的。”
少女闻声,搭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放下弓,只是偏了一下头,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秒。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是来问价,还是来参观的?”
辉耀笑了笑。
“都不是,我是来拜师的。”
少女闻言,终于把手里的弓降了下来,完整地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辉耀,视线从他的双手,到肩膀,再到脚踝,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片刻后,她的嘴角慢慢扯出了一个甜甜的笑,语气也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哇,小帅哥,看你的样子似乎来自东方,你能不远万里找到这里来问,说明还是有上进心的,这很好。”
辉耀刚想说点什么。
但少女的话锋,陡然一转。
她脸上那个温柔的弧度甚至还没完全收回去,声音里的温度,就已经降到了冰点。
“但是,一个连弓都不会端的门外汉,凭什么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她抬起手指,轻轻地往门口的方向一指。
动作和语气都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但那意思,却表达得清楚。
辉耀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恼怒,只是笑了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他确实出去了。
但他并没有走。
辉耀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将身子挪到了箭馆的侧墙边。
那里有一扇没关严实的高窗。
他踮起脚,透过那满是灰尘的窗格,刚好能看到馆内大半个靶场,以及那个正准备重新开始练习的少女。
辉耀就那么站在窗外,安静地看着。
他看少女的手臂是怎么抬起的,手肘的角度是多少,呼吸的节奏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调整的。
他就那么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开始抬起自己的手,对着旁边的墙壁,试着模仿。
左臂的角度,他来来回回调整了三四次,总觉得哪里不对。
右手更是别扭,他捏了半天,也不知道究竟该用三根手指并拢,还是用两根。
最后,他索性两种姿势都试了一遍。
他那副对着空气比比划划,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奇怪样子,从窗户里看过去,大概就像是在练习某种不知名的、旨在活动筋骨的古怪体术。
馆内,少女第四次走到靶子前,拔下自己的箭。
她转过身,正准备走回原位,却顺势朝着窗口的方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然后,她的脚步就停住了。
她把手里的箭重新插回箭囊,走到窗边,一声没吭,就那么隔着玻璃,静静地看了辉耀大概二十秒。
辉耀很快就感觉到了侧面传来的视线。
他缓缓地转过头,正好和少女的目光对上。
两人隔着一层满是灰尘的窗格,互相看了一下。
辉耀没有假装无事发生,也没有尴尬地放下手,只是咧了咧嘴,冲她耸了耸肩。
少女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
出乎意料的,她的语气里,竟然带着某种难得的认可。
“你那个举弓的角度,架势是对的。拉弓前那个沉气的节奏,也找到了一点。这水准,算得上是行家的基本功了。”
辉耀刚想得意一下。
少女的第二句话接踵而至。
“不过,你右手那个姿势,看起来不像是在射箭,更像是在赶苍蝇。”
“当然,赶苍蝇也不是完全没用,但大概射不准什么东西。”
她说完,停了一拍,视线落在辉耀那只还在半空中举着的右手上。
然后,她转身走向大门,一把将门拉开。
辉耀站在门口,没动。
少女没有叫他进去,却也没有再把门关上。她只是走回靶场,重新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把右手伸出来。”
辉耀依言照做。
少女单手拿着弓,走了过来。她伸出右手,捏住辉耀的几根手指,逐一调整着三根指头的弯曲角度和搭弦的位置。
她的动作快、准。
“拇指压住,食指不是钩,是搭。”
然后她后退一步,松开手,让他自己保持着那个姿势。
辉耀盯着自己的手指感受了一下那细微的差别,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箭馆,最后落在了墙上那几张泛黄的奖状上。
“谢谢。这些……是你父亲的?”
少女没有正面回答。
她只是走回武器架旁,将手里的弓放了回去。放下的动作,微微顿了一顿。
“算是。”
她的语气很平,不是在回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辉耀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角度。
“馆里……就你一个人吗?”
“之前是两个人。”
这句话之后,馆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大概过了五六秒,少女才说了剩下的话。
“我父亲两个月前去世了。这家馆子是他留下来的,现在就我一个人撑着。但这地方本来就偏,生意一直很冷清。他还在的时候,靠着他的名气,还有几个学员愿意过来。现在,连那几个,也都不来了。”
她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张桌子上的账单,然后又迅速地收了回来。
“租约……还剩两个月就到期了。我续不起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辉耀沉默了几秒,因为他从少女的语气里听到了一切不寻常的东西,像是火焰一样燃烧。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是他惯常的那种直接。
“那这样。我出钱,帮你把租约续了。你教我射箭,怎么样?”
少女闻言,终于抬起头,正视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出发点,究竟是出于同情,还是真的有需求,或者……两者都有。
这沉默,大约持续了半分钟。
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回到了那种平稳的质感。
“可以。”
“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每天按时来,不许迟到,哪怕一分钟。”
“第二,不许叫苦,不管训练到什么程度。”
“第三,任何一条犯了,我们的交易,当场终止。钱不退。”
辉耀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行。”
少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从武器架上,重新取下了那把弓,面向靶位。
算是结束了这段谈话。
辉耀站在原地,又看她射了一箭。
那支箭飞出,稳稳地钉入靶心,和之前那个箭孔,几乎贴在了一起。
他将手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声。
“明天见,对了,我叫南宫辉耀!你的名字是?”
少女她手里的弓,已经又一次拉开了。
“酸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