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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层下探出的触手只露出一部分，体积已经盖过整艘方舟，藏在海水和冰盖下的躯体究竟有多大，长眠号算不出来。
主巢是活物。
“宋曦月。”
沈瑶按住她的肩膀，掌心下的身体冷得不正常。
宋曦月还盯着全球星图，那些绿色坐标接连闪烁，每亮一次，通讯栏中便多出一条求救申请。
“七号方舟请求开放救援通道。”
“北美集群外层防御失效，请引导者回应。”
“十一号方舟能源不足，请求坐标支援。”
装甲破损的杂音混在呼叫里，不时有人喊出半句话，频道便只剩刺耳的电流声。
长眠号可以收到每一条消息，却没有足够的能源立即离开深海展开救援。
所谓引导者权限，只够让她坐在这里，看着那些坐标一枚接一枚熄灭。
“宋曦月，看我。”
沈瑶转到她面前，遮住了主屏幕。
她捧住宋曦月的脸，拇指碰到的皮肤没有多少温度，那双眼睛也迟迟找不到焦点。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宋曦月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周秉正还活着，孙主任也活着，岸上的防线还在。”
沈瑶不肯松手。
“我也在这儿。”
宋曦月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胸骨的伤随着呼吸发疼，沈瑶掌心里的温度却让那些混杂的求救声离她远了一点。
至少东海还没有丢。
她救下的人也还活着。
“把求救语音关掉。”
开口时，宋曦月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
工程兵把手放到控制键上，却没有马上按下。
“全部关吗？”
“关掉语音，只留下数据链，继续监控方舟状态。”
“明白。”
最后一条哭喊消失后，驾驶舱里只剩设备运行的低响。
宋曦月闭上眼，将意识送进长眠号的底层结构，手背上的金色纹路随之亮起，疼痛沿着手臂向胸口爬去。
她没有抽回精神触须，反倒借着那份连接，摸向遍布全球的灰蛊网络。
“你又要连接它们？”
沈瑶的手还放在她肩上。
“我只要信息。”
“刚才那次连接差点让你回不来。发布页Ltxsdz…℃〇M”
“所以这次别碰连接器。”
宋曦月把这句话说完，指尖已经扣住扶手。
岸上的独立蜂群最先回应了她。
银色机械虫沿防空洞外侧构筑防线，凡是靠近的红色个体，都会被蜂群截住并分解。
其他方舟附近，多数灰蛊传来的意识只剩扩张与吞噬。
再往深处，南极信标仍在发光。
卡尔·安德森的意识占据了网络底层，冷静地注视着一切，甚至没有再次劝她加入。
他在等。
等她投降，或等她成为格式化过程中的一段材料。
“零和博弈。”
宋曦月睁开眼，手指仍扣在扶手边缘。
沈瑶没有听明白。
“什么？”
“反抗力量越强，它得到的材料越多。”
宋曦月看向武器阵列中尚未发射的污染频率武器。
“它给所有敌人都留了两个结局，被吸收，或者被清除。”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
宋曦月将武器模型调到主屏幕中央。
“给它一个无法归类的东西。”
她的视线转向隔离舱。
“权限人格，我要第五纪元的禁忌档案。”
红色晶体眼亮了起来。
“请明确检索范围。”
“除了灰蛊，你们还放出来过什么？”
“引导者，这类信息已经被最高议会封锁。”
“十八号方舟刚刚没了。”
宋曦月抬手点了一下灰色坐标。
“其他方舟还在等死，你现在跟我谈封锁？”
权限人格没有回应。
“把档案交给我。”
“其中的危险超过灰蛊。”
“我没有安全的路可走。”
胸口的伤让宋曦月的呼吸乱了几次，她撑着扶手坐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隔离舱。
“告诉我，那是什么。”
数秒后，一份绝密档案覆盖了全球星图。
其保密等级高于《安魂曲》，除文字记录外，底层还封存着一枚来源不明的信息载荷。
档案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
“第五纪元末期，探险队在G-428行星发现了一种信息态生命。”
权限人格的声音从隔离舱传出。
“它们起源于硅基文明，没有固定实体，可以感染并改写物质的底层代码。”
“你们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逻辑病毒。”
屏幕切出一段旧影像。
恒星的光芒覆盖了整颗行星，星体坍塌的边缘，一道黑色裂隙闪过观测区域，很快便脱离了记录范围。
“G-428文明无法控制病毒，最终引爆恒星，试图将感染封死在本星系。”
权限人格没有继续说下去。
宋曦月看着那道裂隙。
“它逃了。”
“根据现有资料，是。”
长眠号主炮击中起源体后，曾残留过一道无法解析的高维污染。
那股力量与起源体的能量结构始终无法重合。
目前最符合资料的推测是，逻辑病毒可能一直藏在起源体内部，主炮只惊动了其中一部分。
“提取污染频率模型。”
宋曦月调出武器阵列。
“再载入逻辑病毒特征码，让两组信息互相侵染。”
权限人格的晶体眼亮成刺目的红色。
“拒绝执行。”
系统警报随即覆盖主屏幕。
“检测到灭绝级风险，合成指令已拦截。”
“解除拦截。”
“逻辑病毒会侵染长眠号，也会进入你的精神结构。”
权限人格撞上隔离舱的能量壁，火花顺着舱壁散开。
“一旦泄漏，它会把整个宇宙改写成无法运行的错误代码。”
宋曦月的手指落在执行键上。
“卡尔·安德森不是想当神吗？”
她按下确认键。
“让他自己去修。”
系统界面由蓝转红。
“合成程序启动。”
“合成程序已经启动，所有中止权限失效。”
高维信息建模阵列的嗡鸣盖过了系统提示，应急灯连闪数次，驾驶舱的照明随即熄灭一半。
“宋曦月！”
沈瑶扑向精神连接器，手刚碰到接口，便被宋曦月推开。
“别拔。”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已经来不及了。”
模拟场内，两组数据刚刚接触，原本的结构便开始塌陷。
黑色裂隙迅速侵入污染频率，将其中稳定的节点一层层拆开，再按照新的逻辑重新组合。
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融合。
一方正在吃掉另一方。
“立刻中止合成！”
权限人格撞向能量壁，大片火花沿着隔离舱落下。
“把控制权交还给我！”
“系统拒绝。”
发射矩阵突然亮起，黑色信息流越过宋曦月的授权接口，直接接管武器阵列。
“它在夺取发射权限。”
工程兵扑向手动控制台。
“接口锁死了，我切不进去！”
长眠号剧烈晃动，未完成的武器已经进入相位通道。
没有火光，也没有武器发射的轰鸣。
一道看不见的波动以舰体为中心，借助第五纪元留下的通道扫过全球。
“全球节点收到未知广播。”
主屏幕自动切换到北美大陆。
正在围攻方舟的红巢集体停止移动，体表红光开始错乱，构成躯体的机械虫随即脱离控制。
第一座红巢从内部垮塌。
机械虫开始攻击同类，并不断改写彼此的指令，失去协同的金属结构从高空坠下，砸进已经废弃的城市。
“第二目标失去活动信号。”
“第三目标结构解体。”
“南美区域红巢网络正在崩溃。”
全球星图上的深红区域迅速缩小，被围攻的绿色坐标终于不再闪烁。
驾驶舱里没有人庆祝。
宋曦月仍把手放在控制台上，身体却不再听从她的指令。
金色纹路烧穿皮肤表层，沿着手臂蔓延到颈侧，她的视线无法聚焦，耳边只剩层层叠叠的报错声。
“宋曦月？”
沈瑶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尖立刻被溢出的能量灼伤。
宋曦月张口想让她离开，喉咙里传出的却是无数声音混合后的杂响。
逻辑病毒已经顺着精神连接进入她的模因结构。
“警告，引导者精神结构持续熵增。”
“逻辑完整性正在下降。”
“舰体同化协议中断。”
“灰蛊网络连接丢失。”
她的名字与记忆被拆成无数片段，每一次试图思考，都会产生更多互相冲突的答案。
沈瑶扯掉手套，抱住她不断发烫的身体。
“宋曦月，听我说。”
得不到回应，沈瑶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手臂收得更紧。
“周秉正还等着你的命令，东海防线也要重建。”
“你说过，我们得一起活下去。”
“你不能把这句话也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