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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等着

    天骄论剑落幕那天,圣城下了一场极细的雨。发布页Ltxsdz…℃〇M


    我站在领奖台上,第三名的灵牌握在手里,凉意顺着手心往骨头里钻。雨丝从台顶灵光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牌面上,碎成极小的水珠。秦玄站在最高处,灰白长袍湿了半截,头发贴着额角,整个人像一柄浸在雨里的剑。第二名姓周,剑法极正,正朝四方道贺的人微笑。


    台下人声如浪。有人喊秦玄的名字,有人喊周姓剑修,也有人朝我这边指指点点。我听见最多的一句是:“那就是北域林渊,和秦玄打满一百二十剑的狠人。”还有人接嘴:“半年前还是个废人呢。”


    我笑了一下。第三名,说好不好,说差不差。中域年轻一辈,从今往后,没人再敢说我林渊是北域来的废物。这已是我来之前最想要的东西。


    领完奖下台时,雨大了些。观战席的人还没散尽,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避雨,目光却追着从台上下来的人。我穿过人群往休息区走。叶惊尘撑了把伞迎上来,要替我遮雨。我摆摆手,就那么淋着。雨打在脸上,凉,但舒服。


    “少爷,论剑执事堂的人说,您的名次玉牌已经录入,清河城的城主印也一并封了令。从今往后,中域北境所有剑盟相关的事,您都有正式份位了。”叶惊尘跟在我身后,语气里压着点兴奋。


    “份位不份位的,不重要。”我道,“孙皓的事怎么样了?”


    “人被孙家接走了。伤得不轻,修为能不能保得住还两说。论剑执事堂收了孙家的状纸,说我们下手重了。”叶惊尘压低声音,“不过二小姐已经让人把那些黑片送到城里。孙皓剑上的东西,很快会有人验。”


    “不是很快。是马上。”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孙皓那柄剑里剥出来的黑片,必须让有分量的人看到。一旦过了夜,孙家就有无数种法子把黑的说成白的。告诉二姐,找论剑执事堂最说得上话的人。现在就去。”


    叶惊尘神色一凛,转身去办。我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眼天。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雨云低垂,压得圣城的飞檐都暗了几分。


    “阿勺。”我在心里说。


    “在。”


    “孙皓那三块黑片,是不是我们猜的那东西?”


    “九成九。暗手的血引,专门用来养剑心的。”阿勺的声音很沉,“宿主,孙皓不是被暗手收买。他是被暗手当剑养的。整个孙家,可能都卷进去了。”


    “我知道。”我抹了把脸,继续走,“所以这个第三名,来得正及时。我在圣城出了名,孙家再想遮,就得多掂量掂量。”


    回到客栈,我脱了湿衣服泡了个热水澡。窗户开着,雨声落在瓦上,密密的,像千根细针。我闭着眼靠在桶沿,满脑子都是和秦玄那一战。每一剑,每一式,每一个呼吸,都还活在心里。他最后说“你没有输,只是慢了半剑”,我不觉得是安慰。那是他的实话。我们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天堑,只是一线。


    可一线,也是要命的。


    澡没泡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我披了件外袍去开门。叶惊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两枚玉简:“少爷,二小姐和掌门的传讯都到了。”


    我先接二姐的。她的声音还是那股子又嫌弃又藏不住高兴的调:“第三,还行。比二姐预想的好那么一点。打秦玄那场,我让人用留影玉简录了。输半剑不丢人。孙皓的事,二姐已经处理,你安心。给你备了二十坛灵酒,回来喝。”


    我笑了笑。这女人,嘴上说“还行”,背地里连酒都备好了。


    再催动另一枚玉简,只浮出四个字:回家再夸。


    是父亲的笔迹,字极正,像用剑刻的。没有多余的话,连个“速回”都没有。可就是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让我握着玉简的手指半天没动。


    “回家再夸。”我低低重复了一遍,笑了。这老头,儿子拿了个第三,到他嘴里跟捡了宝似的。


    “掌门这是惦记您了。”叶惊尘道。


    “他很少这样。”我把玉简收好,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圣城的灯火在雨雾里糊成一片。我忽然有点想北域了。想听雪院里的葡萄架,想剑宗后山的风,想那个会在藏经阁外等我一夜的人。


    第二天,孙皓断剑上的东西验出来了。结果和我猜的分毫不差:暗手血引。孙皓的剑,早就是暗手的一柄活剑。消息不知怎么走漏出去,整个圣城一下炸了锅。孙家前一日还信誓旦旦说林渊下手太狠,转眼自家天才就成了暗手同党。这脸,打得比论剑台上那场还响。


    孙皓被论剑执事堂的人带走了。孙重山对外称“不知情”,说孙家也是被蒙蔽。这话有没有人信,看街上那些人看孙家铺子的眼神就知道。


    秦玄依旧没有消息。我试着用剑心去感应,可圣城太大,他那点灰白剑意像一滴落进河里的墨,早散了。


    “他回秦家了。”阿勺忽然说。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捕捉到了他出城时留下的一丝剑意。极淡。方向是东北。”阿勺道,“那是秦家地界。”


    东北。秦川。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听雪剑从床上拿起来,慢慢握紧。


    “他走的时候,没留话?”


    “留了。”阿勺说,“他在城门口站了半炷香,走时往你住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没说话。心里像有根弦,不轻不重地被人拨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秦玄约我去后山喝酒。


    他没走正门,只差了个街边小孩送字条来,上面四个字:后山,带酒。


    我让叶惊尘去街上买了两壶青棠酿,自己提剑出城。后山我去过,老松林,风大。走上去时天还没黑透,西边烧着一大片晚霞,把松针都染红了。


    秦玄坐在那棵最老的老松下,膝上横着那柄旧布裹着的剑。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我把酒扔过去,他稳稳接住。


    “青棠酿。”他拔开塞子闻了闻,皱眉,“你们北域也喝这么酸的东西?”


    “入乡随俗。”我坐到他旁边,自己也开了一壶,灌了一口,差点吐出来。确实酸。酸得像把整个夏天的青果都塞进了壶里。


    但两个人都没放下。一口一口,硬是把那酸味喝出了点意思。


    “你的剑从哪里来?”秦玄忽然问。


    我看了眼手里那柄剑,才道:“听雪剑势。我娘留下来的东西。后来打着打着,就变成我自己的了。”


    “你娘……很厉害?”


    “厉害。”我点头,“至少赵无极提起她时,眼睛都是亮的。”


    秦玄沉默了一会儿,仰头喝了口酒:“我的剑没来处。七岁从后山捡来的。没师父,没剑谱。十四岁那年,这剑第一次沾了秦家人的血。我堂叔要杀我。后来被我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没插嘴。


    “所以我一直羡慕你这种人的剑。”他靠在松树上,眼睛望着远处沉下去的暮色,“有来处,有根。我的剑,只往死处走。”


    我拎起酒壶,和他的碰了一下。青棠酿的酸味在喉咙里滚了滚。


    “有根的人,也疼。”我说。


    秦玄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比白天领奖台下见到的更真。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的灵光从远处破空而来,稳稳落在秦玄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他握着玉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怎么了?”我问。


    秦玄把玉简捏碎,光尘从指缝漏下。他站起来,盯着北方看了一会儿,才道:“我得回秦家。今晚就走。”


    “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他转身,又停住,侧过脸看我,“林渊,记住。你在圣城的事,办完了就回清河城。别来秦家,千万别来。”


    不等我回答,他身形一纵,便没入松林深处,消失得像从未来过一样。


    我静坐在原地,身前那壶酒尚余半壶。夜风穿林而过,扫过秦玄方才坐过的位置,只余下一片彻骨凉意。我低头看了看他留下的那柄剑鞘,旧布裹着,孤零零落在清冷石面,格外落寞。


    “阿勺,他应该出事了。”我说。


    “是的。”阿勺低声道,“秦家,要变天了。”


    我攥紧手中的剑鞘,缓缓撑着身子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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