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没怎么睡。发布页LtXsfB点￠○㎡


    刘谌坐在霍弋腾出来的东厢房里，把霍清送来的那碗汤喝完后，又看了半夜的南中地图。张征在门口蹲着，抱着刀，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天快亮时，霍平来请，说六郡将官已经在行辕等着了。


    刘谌洗了把脸，跟霍平出去。天还没全亮，东边泛着一层灰白。行辕大堂里已经挤满了人，二十来号，个个风尘仆仆，有不少是连夜赶来的。刘谌走进去，满堂人都站直了。


    霍弋站在最前面，见刘谌进来，单膝一跪：“末将霍弋，率建宁、云南、兴古、牂牁、越巂、永昌六郡将官，拜见殿下！”


    他身后二十来个将官齐刷刷跪下，甲片响成一片。


    刘谌扫了一眼。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有汉人，也有高鼻深目的南中土官。他们有的甲胄齐整，有的只穿皮甲，腰里别着弯刀。但跪下去的时候，动作一样地干脆。


    “诸位都起来吧。”刘谌说。


    众人起身。霍弋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捧到刘谌面前：“这是六郡兵马名册。步卒四万七千六百人，骑卒两千三百人。各郡粮草、军械、马匹数目，都在其中。”


    刘谌接过。那竹简颇沉，简片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他展开看了几行，忽然问：“朱提一处粮仓，有多少存粮？”


    霍弋不假思索：“三万两千石。另有各郡义仓粮三万九千石。”


    刘谌点点头，把名册放在案上，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去。发布页Ltxsdz…℃〇M


    “诸位都清楚，魏军已经占了成都。”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刘谌现在没有封地，没有国号。你们拜我，我只能给你们一样东西——就是外面那面旗。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那面旗还能打。”


    堂中安静了一瞬。


    一个四十来岁的将领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末将是越巂郡丞爨习。越巂山里三千子弟，已备马备刀，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刘谌朝他点了点头。霍弋又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六郡将官联名书，愿奉殿下为汉王，整军讨贼。”刘谌没接那帛书。他看了霍弋一眼，道：“汉王的名号，我刘谌可以认。但受与不受，等把成都打回来迎回圣驾再说。现在叫我北地王就成。”


    霍弋一怔，随即笑了，把帛书收起：“是。末将明白了。”


    散了堂，刘谌走到前庭透气。张征从后头跟上来，眼睛还红着，精神却比谁都足：“殿下，咱们现在有五万兵了！五万！我张征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兵。”


    “五万。”刘谌重复了一遍，看着远处城墙上的兵卒，“当年武侯出祁山，第一次带了多少兵？”


    张征摇头：“不知道。”


    “是十万。”刘谌说，“出去十万子弟，回来了七万。咱们只有五万兵，不算多。”


    张征一愣，那股兴奋劲立马散了大半。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殿下，您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刘谌没理他。他看见霍清从行辕西角门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竹简，朝这边走来。


    霍清到了近前，叫了声“殿下”。刘谌看了一眼那摞竹简，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南中六郡户口册。”霍清说，“这是家父让我抄的。十岁以上男丁，十八岁以上女口，各郡多少户，多少丁，多少牛马，都在上面。”


    刘谌伸手拿过最上面一卷，翻开。字迹清秀端正，每户多少口，种稻几亩，养牛几头，都列得明明白白。他一路看下来，抬头问：“霍，你这是抄了多久？”


    “三个月吧，没日没夜的写。”


    “三个月能抄完六郡的户口？”


    “家父每日核一册，我再誊一册。”霍清答得平静，“为了殿下，奴家就是不睡觉也要抄完。”


    刘谌把竹简放回她怀中，说：“你只要好好的，这比名册有用。”


    霍清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起：“我先送去书房。”


    她转身走了。张征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低声问：“殿下，霍家这闺女，是不是跟您……”


    “霍将军在南中驻了十几年。”刘谌打断他，“你现在想的不该是这个。”


    张征立刻立正：“是！殿下教训得对！”


    刘谌转身正要回房，忽然瞧见赵妧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个瓦罐，正远远地看着这边。见他看来，她也不躲，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张征也看见了，这回没说话。


    到了晌午，刘谌又回到行辕大堂。霍弋已经铺开南中地图，把六郡的兵力部署一条一条讲给刘谌听。讲到一半，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卫兵，在霍弋耳边低语几句。霍弋脸色变了。


    “殿下，钟会的使者到了朱提城外三十里。递了名刺，要见殿下。”


    刘谌放下手中的竹简，问：“来了多少人？”


    “三十骑。领头的是钟会帐下参军王冲。”


    “王冲。”刘谌冷笑，“钟会自己不敢来，派个参军来送死。”


    霍弋道：“殿下见不见？”


    “见，怎么不见，霍叔有没有兴趣跟我会会他。”刘谌起身，整了整衣领，“倒要看看，钟会拿什么来说降我。”


    霍平从外面进来，闻言忙道：“殿下，末将这就让人去布置。”


    刘谌摆手：“不用。三十个人，在朱提城里翻不起浪。直接让他进来就是。”


    说完他看了霍弋一眼：“霍将军，麻烦你亲自去城门迎他。礼数要有。”


    霍弋会意，抱拳去了。


    刘谌坐回案后，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在指间慢慢转着。玉身温润，凉意从指尖透进来。他忽然想起昨夜，又想起那女子今早在廊下朝他点头。两者像两根丝线，在胸口慢慢绞紧。


    他没再想下去，把玉佩塞回衣内。堂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有雷声从西边滚过来。朱提城外，三十骑正不紧不慢地朝城门逼近。马蹄声在闷雷中听得不大真切，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