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思虑良久把战场选在河谷南口。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地势两山夹一水,河滩上都是冲下来的碎石,大如磨盘,小如鸡卵。官道从河滩东边擦过去,弯成一道窄腰。魏军要南下,这条窄腰是必经之路。
前军两万人伏在两侧山梁上。姜维下了死令:不见号旗,谁动斩谁。无当飞军一千人奉命独走西山侧后,藏在距官道三里外的一片栲树林里。祝融护的副将豹图带队,手里握着三支裹了火油的竹筒。
“魏军到哪了?”姜维问。
“大将军,敌军前锋离谷口不到五里。”张翼低声道。这位老将一直是姜维的副手,这次被派来管后阵,急得不行,偏又不敢大声。
“再探。”姜维说。
约莫半个时辰后,魏军出现了。
先是一排骑哨。马矮而肥,是并州马,跑起来动静不大。骑哨过去,辎重车轧着泥地过去。再往后,才是魏军步卒的大队。旌旗蔽野,尘土扬了半空。那些兵有的披甲,有的只套着两片旧皮子。他们倒是走得不快,像一条吃得太饱的巨蟒,拖着满肚子的辎重往南挪。
“好,他娘的王含中计了。”姜维低声道。他的声音很轻,手指按在剑柄上,骨节泛白。
魏军前军和中军已完全进入河谷。后队还在北口,队形拖了三里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姜维又等了一刻,等到连魏军的辎重车都挤进了窄腰,才把号旗往下一压。
“打。”
山梁上几百张弓同时张开。第一波箭泼下去,像黑雨。魏军前队顿时人仰马翻,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倒了一片。紧接着滚石从两侧山坡上砸下来,把官道上的辎重车砸得稀烂。牛马受惊,四散奔突,把刚刚结成的阵冲得七零八落。
王含在队伍中间,被亲兵护着,声嘶力竭地吼:“结阵!快,结阵!”
“现在结阵,晚了。”姜维说。他翻身上马,剑往前一指。
中军两千人从山梁上冲下,像把烧红的刀,直插魏军前队与中军之间的空档。姜维一马当先。刘谌不在,他便自己执旗。那面旧得发白的红字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魏军抬头看见这面旗,不少人先怯了。
“姜维!是姜维!”有人用魏地方言喊,声音都岔了。
姜维不管这些。他带着亲兵扑向魏军先锋。魏军先锋官叫刘铜,并州人,使一杆长槊,见姜维扑来,拨马要刺。姜维左手抓他槊杆,右手剑从下往上走,连手带肩劈开。刘铜惨嚎一声坠马,还没落地,姜维的马已经踏过去了。
第二个先锋是个年轻将官叫刘铜,见刘铜一招都没接住,手抖得连马都控不住。姜维横剑一扫,那人半个脑袋就飞了。
第三个要逃,被姜维从后追上,一剑穿心。
三先锋尽殁。魏军前队顿时溃了。
“将军有令,只追三里!不许多贪!”张翼在后面传令。
可这边魏军已乱了,满河谷都是人挤人、马撞马。辎重车一辆辆燃起来,火顺着风往北卷。无当飞军从西侧栲树林里杀出,人人手执短矛,光着脚,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群黑风。豹图点燃三支竹筒,那东西“砰”地炸开,烟火漫天,吓得魏军后队整片后退,把赶来增援的中军也冲散了。
王含见势不妙,拨马便走。他这一走,中军跟着回卷。汉军追出五里,霍弋从东面插出,猛击魏军回撤的腰际。魏军大溃,丢下的甲胄、兵刃、旗帜铺了一河滩。
打到申时,汉军收兵。
战后清点,魏军死伤近四万人,被俘者无数。王含带残兵退回堂琅,连夜拔营,再没南下一步。汉军这边,死者四千,伤者七千。姜维的亲兵队战死近半。
刘谌赶到时,姜维正在河边洗手。水红了大片,他手上的血把袖口都浸成暗色。刘谌下马,快步走过去。
“大将军。”刘谌开口。
姜维头也没抬,只道:“殿下,咱们赢了。”
刘谌在他旁边蹲下,看他洗了很久,直到那双手从暗红变成灰白。姜维突然咳起来,一声接一声,身子弓着,像要把肺叶吐出来。他用手背擦嘴,擦完又拿河水洗了洗。
“大将军,你可得保重身体啊,咱们大汉可不能没有你。”刘谌说。
“老毛病。”姜维哑着嗓子,“不碍事。”
他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刘谌一把扶住。姜维没推,只仰头望了望北边。暮色已经沉下来,山影如铁。他忽然问:“殿下,这一仗打的痛快,你信不信,再过二十年,还会有人记得这一仗。”
刘谌说:“当然会,未来我们光复大汉每一步都会名留青史。”
姜维笑了。那笑很浅,像风过水面。他推开刘谌的手,自己站直,往营中走。刚走两步,又一阵咳。这次他没用手背擦,由着血丝挂在下巴上。
刘谌跟在后头,低声道:“大将军,你不能再上阵了。”
姜维没回头:“我不上阵,谁替殿下打天下?”
刘谌正想再说,前头张翼匆忙跑来,脸色白得像纸:“殿下,大将军!廖老将军从朱提赶来了!弟兄们拦不住,说是要亲眼看看咱们反攻的第一场大胜!人已到了南边坡上!”
话音刚落,南边坡上果然亮起一串火把。那火把摇晃着,走得极慢,却一直没停。刘谌朝那边望,看见一个极瘦的人影,被个年轻人搀着,正一步一步往这走。那腰有些弯了,却还想挺直。
姜维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像骂,又像叹气:“这老东西,是真不要命了。”
刘谌没说话,只朝那火把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