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面上仍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见过殿下。发布页LtXsfB点¢○㎡”
他未立刻说话。
我只能看见他袍角停在前方,绣纹映着廊外的光线,有些晃眼。两个近侍一左一右立着,回廊本就不宽,这一下堵得愈发严实。
后方有个小宫人抱着食盒过来,远远望见这阵势,立刻贴墙绕道,跑得比见了年终审计还快。
刘骜往前一步,终于开口:“抬起头来。”
我只得抬头。近看愈发麻烦——这张脸生得确实极盛,唇角天生带一抹上挑的弧度,即便不笑,也仿佛随时能抛出一句教人接不住的话来。
他打量着我,目光先落在我手中的册子上,再缓缓移回我脸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你就是桑启。”
这不是问句。
我垂着眼道:“是。”
“近来倒常听见这个名字。”
“奴只是跑腿送册的,碰巧多挨了几回使唤。”
“只是跑腿?”他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孤听来的可不止这些。”
好家伙,开场便带钩子。
我心中警铃大作,嘴上仍老老实实道:“宫人闲话多,奴不敢当真。”
“你倒先替自己辩上了。”他抬手,随意拨了拨我怀中那卷册子的边角,“听说你很会跑路?偏院、画署、乐府,哪边都熟。”
“熟的是路,不是人。”
“哦?”他看着我,“那乐府刘康,也算路?”
厉害,弯子都懒得绕,直接点名。这人拦我,绝不是单纯起了兴致来逗弄——是有人将话递到了他面前,他顺手捡起来,打算拿我试点什么。
我立刻装傻:“奴只认得送册的门,乐府哪位公子,奴并不清楚。”
“并不清楚,还能在外阶说上话?”
“碰上了总不能装聋作哑。”我将册子抱紧了些,“贵人问一句差事,奴回一句差事,也算说话。宫里这般大,若这都算攀附,怕是人人皆攀得起了。”
旁边一名近侍唇角微抽,大约没料到我这般会顺着台阶往下滑。
刘骜却笑了:“嘴倒利。”
“吃饭用的,总得好使些。”
“吃饭?”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你这饭,吃得不安分。”
我低眉道:“奴站在廊下,不敢乱走。”
“站在廊下,心却未必也站得住。”
这人说话一句一句皆往暧昧处引,却又不至于脏到让人当场能抓住把柄。
我将指尖掐在册边,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回得越发规矩:“奴心思浅,只会记掌事的话。叫去哪儿,便去哪儿。”
“这般听话?”
“规矩里养人。”
“那规矩可教过你,待选民女少往外跑、少同男子搭话?”
这是要拿流言来压我了。
我抬眼看了他一瞬,又立刻垂下:“殿下说的是。只是差事由掌事分派,奴不敢挑。若殿下觉得不妥,奴回去便请掌事另换人。”
刘骜听明白了,唇角那笑意倒更深了几分:“你倒会说。”
“奴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他转头瞥了一眼身边的近侍,“她前日还在画署说,命都快熏硬了,不怕墨味。发布页Ltxsdz…℃〇M”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这句他都知晓。
说明画署那边,也有人往他面前递消息。毛延寿?还是画署里别的人?总之这位太子殿下耳目极广,连我一句随口抱怨都能整理成材料递上去。
我只得干笑一声:“奴嘴碎,叫殿下见笑了。”
“孤不笑。”他看着我,“孤倒觉得,你比旁人有趣。”
谢谢,最怕你这种人觉得我有趣。有趣二字从寻常人嘴里出来是夸赞,从你嘴里出来,与“这玩物新鲜,我先玩两下”几乎没什么分别。
我将身子又往后收了半寸:“奴姿质粗陋,担不起殿下这一句。”
“粗陋?”他目光停在我脸上,“你若算粗陋,偏院那一院子便没几个能看的了。”
我低头不语,这种话最好别接。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装作没听懂,主打一个充耳不闻。
可刘骜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我。他侧过身,将路挡得更严实了些,廊外的热气被他身后的人影一隔,回廊里反倒更闷。
前方两名近侍微微退开半步,留出的那点空隙还不如不留,纯属走个“太子殿下未完全堵死路”的形式——形式很重要,台面上总得好看。
“孤再问你一回。”他拉着长调道,“你与刘康,很熟么?”
我张嘴便来:“不熟。”
“有多不熟?”
“说过几句话。”
“几句?”
“送册子的时候,避不开。”
“避不开?”他慢慢重复,像在品这三个字,“你们倒是总能避不开。”
旁边近侍低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我只当没看见,继续维持这副无辜打工人面孔:“宫里路就这几条,差事又总撞在一处。奴避得开柱子,避不开人。”
这句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欠。可没办法,面对这种人,太乖顺便是递把柄,太尖利又会立刻惹祸。只能在规矩边上反复横跳,像踩钢丝。稍有差池,都得摔个大跟头。
刘骜盯了我片刻:“你不怕孤?”
“怕。”
“看不出来。”
“怕得很。”我将怀中册子抱得更紧,“怕得手心都出汗了。”
这句倒是实话,只不过不是怕他的身份,是怕他忽然拿我的流言做筏子,直接将我按进什么更脏的局里。
任务才查到一半,我可不想在此处被迫开启什么宫斗副本——那不叫解因果,那叫给自己加班。
刘骜听了,笑意愈浓:“既怕,为何还敢同孤这般回话?”
“奴若回得慢,殿下会说奴怠慢;回得快,至少还能算机灵。”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玉佩,像被我这答案逗着了:“确实机灵。”
“多谢殿下。”
“孤没在夸你。”
“那奴收回。”
近侍这回是真没绷住,肩膀微微一抖。
刘骜侧头扫了他一眼,那人立刻低下头去,再不敢动。
我心里“呵”了一声——果然,这位太子殿下喜欢的是掌控,不是热闹。
别人陪笑可以,笑过了便不行。拿捏分寸拿捏到这般地步,怪不得宫里人一见他便先弯下腰去。漂亮归漂亮,危险也是真危险。
他又往前半步,离我更近了些。沉水香味压过来,底下还挟着一丝酒气。白日里便沾了酒,真不愧是历史盖章认证的耽于声色,业务倒是熟练。
“桑启。”他喊我名字时,尾音拖得极轻,“你这张嘴,若只用来回差事,怪可惜的。”
“奴牙口一般,旁的也派不上什么大用。”
“谁说派不上?”他抬手,指尖几乎触到我鬓边,又在半空停住,“孤瞧着,你比偏院里那些只会低头掉泪的,有意思得多。”
我立刻退了半步,恰好卡在不失礼的边界上:“殿下抬举了。”
“你躲什么?”
“男女有别。”
“孤是太子。”
“太子更该守礼。”
这话一出,回廊里静了一瞬,近侍眼皮都跳了一下。
我自己也知道这句有些险——可他手都抬到我脸边了,我再不挡一下,后面便没完没了。
同这种人讲感受没有用处,只能拿他自己的身份去卡他。太子又如何?太子更得装样子。台面上的礼法,本来就是给你们这群最想不守规矩的人用的。
刘骜盯着我,半晌才笑道:“你倒会拿孤的身份来堵孤。”
“奴只会背最粗浅的规矩。”
“既会背规矩,为何还同刘康往来?蓄意接近皇子,是何居心?”
我虽早知刘康是皇子,但既然他不说破,我便也一直装不知。于是仰起头,做出疑惑模样:“乐府里人人称他刘公子,哪来的皇子?”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又逼近了一分。
我险些给他气笑——这人今日拦我,摆明了是盯住这条线不放。什么流言、什么有趣、什么待选民女不安分,全是壳子。里面那根针,是刘康。
我只得继续装死:“殿下说笑了。奴送册往来,碰上哪位都是差事,不敢称往来。”
“真不敢?”
“真不敢。”
“那若孤命你往来呢?”
这句出来,我后背直接绷紧了。
前面全是逗弄,到了这一句,才是真试探。真是一步不慎,便要从跑腿的杂役,直接升级成高危棋子,升职速度快得叫人欲哭无泪。
我低头,声音放得更轻:“奴一介待选民女,能做的只是眼前差事。殿下若真有吩咐,自有内侍宫人可用,轮不到奴。”
“你这是推辞?”
“奴是怕误事。”
“你怎么知道会误事?”
“奴连自己明日要点哪一册都不晓得,哪敢碰殿下的大事。”
这话说完,我手心已满是汗。每一句都在往回缩,可又不能缩得太明显——缩得太明显,便是当面拒了太子,那与在虎口边弹指甲也差不多了。
刘骜却没有恼。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到处寻缝钻的小东西:“孤若偏要你碰呢?”
“那奴只能先学。”
“学什么?”
“学着少说错话,少走错路。”
“你此刻便正在说错话。”
“那殿下宽宏。”
“孤若不宽宏呢?”
“那奴认罚。”
“认罚?”他又笑,“你倒干脆。可孤忽然不想罚你了。”
我沉默了一瞬,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最烦这种阴晴不定的甲方,不骂你,也不放你走,纯拿你消磨光阴。
他绕着我手里的册子看了一眼:“这是往哪里送?”
“回廊小案,领点号签。”
“急么?”
“掌事在等。”
“掌事?”他轻轻嗤了一声,“你倒将她搬出来挡了几回。”
“挡风好使。”
“孤这里风大?”
“廊口本就有风。”
这一句出来,刘骜终于笑出了声:“你这人,当真有些意思。”
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谢谢,你第三回说有意思了。再有意思我也不想被你盯上。
我宁可同毛延寿比谁更会装,也不想在这儿陪你玩语言推拉。至少毛延寿图的是名,招式更务实;你图的是兴味,最难防范。
他笑过之后,视线忽然淡了些:“孤今日路过乐府,见皇弟替人核谱,倒比从前更上心。”
我没有接话。
“听说,也是因为你近来总往那边跑。”
我仍不接。
“他这个人,平日最是低调。若不是你有些本事,怕也难叫他多看一眼。”
我低头站着,主打一个任你输出,我是木头。
可心里已将话捋明白了——这位太子殿下提起刘康时,那慢悠悠的试探里,带着明晃晃的不痛快。
不是单纯争一个女子的风流兴致,更像在看某个平日规矩得很的人忽然对什么东西上了心,于是他偏要伸手拨一下,看看会不会乱。
危险便在这里。
我若只是被太子看上,烦归烦,还能想法子绕开。可我一旦成了他试探刘康的引子,事便不再是男女纠缠这样简单了。那里面掺了身份、掺了较劲、掺了上位者闲得发慌时最爱摆弄的那一套。
我只得将自己往最低处放:“殿下高看了。刘公子大约是心善,见奴总拿错册子,怕耽误乐府差事。”
“心善?”刘骜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词,“你拿他当善人?”
“总比拿奴当麻烦的人好。”
“也许他两个都当呢?”
“那也是他的事。”
刘骜看了我片刻,忽然低头凑近了些道:“桑启,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酒气,心里那点不耐烦几乎顶到嗓子眼。可我不能翻脸,只能继续扮演西汉版带刺的职场小白花:“傻一点,活得久。”
“有理。”他点头,“可你这种傻,骗不过孤。”
“那奴下回装得再像些。”
这一句连他身后那个近侍都抬头看了我一眼,大约在想这待选民女是不是疯了,怎么什么话都敢接。
其实我也不想接,可不接便得由着他牵着鼻子走。同这种人过招,最怕气势先塌下来——你一塌,他便上手了。
果然,刘骜眼底那点玩味更重:“孤忽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